烟花祭（段楚寒）①

　　烟花祭（段楚寒）①
　　“喏，看见那个女生没有？就是她！就是校门口那张公告写的啊！”一个女声在校园一角偏僻的林荫道上响起。
　　“啊？！就她？”另一个惊讶的声音刺入耳膜。“她那么丑！又干又瘦！有什么资本呐！”一连串咒骂声冒了出来。让原本甜腻的声音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抬起头看看天，天色越发的黑了起来，我加快脚步超琴房走去。
　　我，段楚寒。溪翎市第五中学特招生。主修钢琴，只有一个朋友，顾浅熙。
　　
　　“你迟到了。”一个不带感情的声音从钢琴后响起。
　　“是。”我垂着头，不知所措的捏着衣角，像害羞的小孩子。
　　“这是今天的练习曲。”那把声音亦如从前的冰冷。声音的主人叫言陌。被誉为“钢琴公主”。可是这个拥有无数耀眼光环的她却不快乐，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她也是第五中学的特招生，和我同一年级，学校让她做我的老师。
　　“离别曲？”我挑起眉毛。
　　“嗯，肖邦的。”言陌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游走，离别曲貌似悲伤的调子缓缓流入我的耳朵。
　　一曲终了，相对无言。
　　我虽不是“钢琴公主”，可我在钢琴上的天分也是极高。我的双手在琴键上舞蹈，像高贵而寂寞的天鹅，坐在钢琴前仿佛进入了自己的世界。云雾缭绕，似梦里的世界。美得太脆弱，近乎虚幻。
　　“停！”一个冰冷的声音无情的击碎了我的梦。“你的感情呢？”
　　“啊？！”我惊讶的抬起头。
　　“我说你的感情呢？”那个声音提高了音调，隐隐带上了些不快。
　　“我……我有带感情了。”我小心翼翼的为自己辩解着。
　　“这叫感情？”言陌的眼里有些许不屑，那是一种优越感，身为“钢琴公主”的优越。“你知道肖邦是为了什么才写的这首曲子吗？”她眼里的不屑换成了一种热切的崇敬，似乎还蒙上了一层奇异的光芒。“肖邦19岁时，爱上了华沙音乐学院的女同学葛拉柯芙丝卡，她是一位亭亭玉立的音乐才女。肖邦由于生性羞怯，始终不敢向她倾吐爱意。每日每夜只能凝望着她的身影。当肖邦决定远离祖国前往巴黎时，在葛拉柯芙丝卡的面前，弹奏了这首痛诉离别之苦的钢琴曲。从此告别了这位让他魂牵梦萦的美丽少女。”直到这时，言陌的眼里还是华光依旧。
　　我的双手再一次轻抚琴键，这一次，肖邦19岁那些日子缓缓的从螺旋般的楼梯上升起。肖邦微笑着坐在钢琴前，那位美丽的才女在人群中绽开淡定的微笑。肖邦的眼睛闪着急切且悲伤的光芒，可身上透出的，却是令人心安的淡定。
　　“笃、笃、笃。”三下轻叩，把我从古老的会场拉回现实。
　　“你是……？”言陌轻蹙眉头。
　　“方老师找言陌，叫她快些。有急事。”来人说道。
　　他是和我同一年级的男生，高高瘦瘦，却有些腼腆。我眯着眼睛迎光看去，他的脸藏在黑暗中，只隐隐看出轮廓。
　　“你弹得很好。”一片寂静中这句话突兀的传入我的耳朵。
　　“啊，没有言陌的好呢。”我顿了顿，又继续补充到：“不过还是谢谢你。”嘴角泄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啊……嗯。”他轻轻应了我。
　　又是一阵沉默，仿佛彼此在同一时间失语了。
　　“她就是言陌？”他的声音很轻，似乎害怕惊醒了我沉睡多年的灵魂。
　　“嗯。”我垂下头看着琴键。“‘钢琴公主’。”
　　害怕沉默的再次光临，还不等他说话，我的双手已经再次架上了钢琴。一时间来不及思考，离别曲的音符就已破碎在空气里。
　　“肖邦的离别曲。”一个细微的声音漂在空气里。
　　等我再抬起头时，阳光已经铺陈开来。有细小的灰尘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像是宫廷舞会里穿着蓬蓬裙等着王子邀舞的贵族小姐。那个挡着夕阳的男生已经不见。我的脑海里突然就蹦出一句话来：花开花落去，曲终人散场。
　　
　　“段楚寒！”一贯清冷的声音今天却透出丝丝的欣喜，能让言陌高兴的东西不多啊，不知这是什么。“老师说十二月的迎新晚会让我们上场！”
　　“喔？！”因为这个而激动有些不像言陌啊。“钢琴公主”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言陌从7岁起就屡屡获得国内外大赛的最高荣誉。对于一个小小的晚会，见过大风大浪的言陌往往表现得不屑。
　　可是这一次？她似乎看出了我的诧异，“最重要的不是这个。是学校给我们一个人。”说着从背后拉出一个人。
　　天呐，这个人怎么这么熟悉？
　　“浅熙？”我失声叫道。
　　“你们认识？”一向沉稳的言陌此时也抑制不住的惊讶出声。
　　“嗯。”浅熙温婉的笑：“我们是朋友。”
　　言陌倍感诧异的笑笑。
　　“好朋友。”浅熙温柔的补充到。
　　“喔？”此时的言陌已恢复了冷静。“小提琴、钢琴，要选什么曲子才能惊艳四座呢？”
　　“好啦！”浅熙打断她：“已经很晚了，还是先去吃饭吧。”
　　“几点了？”我出声询问。
　　言陌看了看立在墙角的摆钟：“快8点了。”
　　“嗯，那明天再商量吧。”我挽着浅熙向外走去。

　　烟花祭(段楚寒) ②

　　“快看快看！”一个女生急切的呼唤着她的同伴。
　　“公告栏那个人！”女生的同伴发出一声惊呼。
　　“是啊。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能和言陌一起登台。”女生同伴的语气里，隐隐透出几丝羡慕。
　　“哼，她？”女生不屑。“我以前和她一个学校的，我还不懂她是什么人吗？哼，下三烂！”
　　“听说她家很穷呐。”
　　“什么听说啊，本来就是了。”女生的声音里透出大小姐的养尊处优。“她为什么是特招生？就是因为太穷，交不起学费，才说是特招生的。”
　　“那她又怎么能来5中？”女生同伴疑惑的发问。
　　“据说啊……”女生的手攀上她同伴的肩，还四下望了望。她没有注意到，我已经面无表情的离开了这聒噪。
　　我每天都要经历很多场这样的议论，没有人知道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包括浅熙，我从未和她谈过我的过往。即使她问起，我也只是轻描淡写的带过。久而久之，浅熙也就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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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寒！楚寒！快过来！”远远的看见一向安静娴惠的浅熙像猴子似的上蹿下跳。而且还伴着大呼小叫，我不禁有些好笑。
　　“怎么那么急？”我仰起脸对着阳光深呼吸。
　　“还不是为了今天那公告。”她嗔道。
　　“哎呀，我都说我无所谓了，你怎么比我还急啊！”我打趣道：“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别闹！”浅熙的脸上写着“严肃”两个字。我也识趣的闭上嘴。
　　“怎么了嘛……”好奇心在作怪。
　　“是照片。”浅熙无奈的看着我。“照了你和昨天的那个男生。然后有传闻说你……”
　　“嗯。”我不礼貌的打断她：“那个男生出名吗？”
　　“不。”浅熙摇了摇头。“我查过了，只是普通学生。”
　　“啊，那浅熙你帮我找到他，和他说声抱歉。”我向上拉了拉书包带子。“我先去琴房了。”
　　“那你不去上课了？”浅熙的声音已经被我甩在身后。
　　“帮我请上午的假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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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房的门是厚实而古旧的木门，因为年代久远，竟显出些莫名的熟悉感。听说刚建起学校的时候就有了琴房，旧的教学楼，体育场，学生公寓纷纷改建，唯独这琴房不知什么原因从未曾改建。不过这样也很好，我更喜欢旧物。浅熙说我这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我猜对了，你果然会来。”一个带着隐约笑意的男声在一片爬墙虎后响起。
　　我饶有趣味的回过头，看见了那天站在门外的男生。
　　“你看到了那些公告？”他的眼睛很大，有无辜的成分在里面。
　　我没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时间在我们面前流成一条静默的河。
　　“你相信吗？”我的唇角有丝丝笑意。
　　“呃……？”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这样问。
　　“你相信吗？”我鲜少这样有耐心。
　　“啊，校门口那些，多半都是传言啦！”他的窘态被我尽收眼底。“我……我怎么会相信那些！”
　　“那么说你也认为那些东西是捕风捉影，瞎编乱造，不足为信的啰？！”一下蹦出那么多成语，让他有些晕。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坚定的点了点头。
　　“那你可以走了。”我利落地替他拉开门。“既然你已经得到了答案，那么你可以回去了。”我冷冷的道。
　　“呃？什么？”他万万没料到我会这样说。
　　“请。”我下了一字逐客令。
　　眼看已无回转的余地，他只好无奈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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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乐的世界才是我的世界。这么多年来，音乐已融进我的生命里，成为与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男生的脸猝不及防的从已经被删除的记忆里跳了出来，我甚至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他叫赵甲，钱乙，孙丙，李丁，与我，都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阳光很好，像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些日子。
　　我现在的父母，是我的养父母。出生还不到一个月，我便被他们收养，原因不明。可是他们对我不好，轻则骂，重则打。所以很小的时候，我就学会了咬紧牙关不哭也不喊疼。我常常会在被打后爬上屋顶仰望天空努力不哭。这时苏苏总会偷偷坐在我的身边，用小小的声音说我无病呻吟。我没有辩解，也不像辩解。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向她解释。在我看来，苏苏不过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和苏苏的关系一直都很疏离。关系改善是在某个暑假的午后。我被莫名其妙的当成出气筒后再一次上了屋顶。可是我发现平时那个熟悉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人，那便是苏苏。我刚转身想要离开，身后就传来了低低的咽呜声。转过头看见苏苏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我不由得好奇的走向苏苏。
　　“喂！干什么哭啊？！”我轻轻碰了碰她。可是苏苏丝毫没有想理我的意思，她的小肩膀仍旧一抖一抖的。
　　我有些尴尬，又再一次轻轻碰了碰她。
　　这次她终于反应过来，用挂着泪珠的双眼看着我，问道：“你是谁？”
　　“啊？”我心下诧异。“你不认识我了？”我急切的扳过她的肩膀，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她的泪，“你好好看看!”
　　可是我清晰的看到苏苏缓慢但是坚定的摇了摇头，脸上付出一种我看不懂的忧伤与迷茫。
　　“我……我好像不记得一些事情了。”苏苏稚嫩里带着成熟的的声音有些迟疑的响起。“好像……明明记得很清楚的，突然又忘记了。”
　　“呃？怎么会？”我有些搞不清状况。
　　“我以前，嗯，认识你吗？”苏苏似乎没有听到我说话。
　　“认识啊！怎么不认识！”我觉得今天的苏苏有些奇怪。“喂！苏苏，你和我玩什么游戏呢！”我有些气恼。
　　“你认识我唉！”苏苏的语气里透着惊奇。“你知道我是苏苏！”
　　“喂，你……”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苏苏！你在哪？”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叫。
　　我向下看去，看见苏苏家请的保姆。
　　“啊！我要回家了！”苏苏显然也看见了那个人，她轻巧的跳下屋顶。
　　“等等！”我突然叫到。同时飞快的冲到苏苏保姆的面前。“她怎么了？”看着苏苏迷茫的脸，我忽然心疼了一下。
　　“你是说她忘记了以前的事？”苏苏的保姆很和蔼。“前段时间苏苏生了一场病……”
　　“李阿姨！”苏苏妈妈严厉的声音在苏家别墅的台阶上响起，她顿时噤声。
　　“对不起，我先走了。”苏苏保姆低低的对我说。
　　我抬起头看着苏苏妈妈，却不小心撞到了她眼里的寒冰。
　　回忆到此终结，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苏苏得的是什么病，我甚至连苏苏的全名叫什么还不知道。7岁以后的我就再没见过苏苏了。有人说她去国外治病了，可却始终没有人知道她生的是什么病。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可是不管她过得好不好，她也不记得我了。不记得那个曾经被她嘲笑的弱小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