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猪
母亲麻利地用枯草搓成一根绳子,然后又麻利地往小猪的脖子上一套,顺手便甩给了我一个苦乐的童年时光。那个美好的记忆,一直珍藏在我的心底。
一九六六年盛夏的一天,也是我满六岁的第一天。不到中午的时间,母亲便从宣汉的柏树赶场回来了。人还没到屋她的那种独特的声音便从大风堰坡那边传了回来。母亲背回一头小猪,毛发花白花白,长得肥嘟嘟的。我高兴地上前去迎接它,却一个劲儿地嗥叫。说起这母亲买这头猪,还是一家人节衣缩食,以及那只生蛋的母鸡积攒下来的钱换回来的。想起那个经济生活贫穷的年代,农民家里能有上四五只母鸡,再加几只鸡仔就算是天大的幸福了,有上一头小猪那更是让人暗暗羡慕的呢。
当我接过母亲的给我的猪绳子,心头狂喜不已,确实有一种奔走相告的喜悦和冲动。一点儿都不压于过年穿新衣服,不压于得到母亲批准后跟奶奶一块去河对面的幺姑家,不压于找到了个合适的借口到外婆家去与七娃表哥玩耍,因为过年能美美地吃上一个猪蹄子啊。下午,老屋山上的庙儿梁上聚集了一群摘绿豆的大人们,热闹地集体劳情景,有人吹壳子,有人摆龙门阵,还有人在吵架的。吵架虽然粗俗,却也让一帮小娃娃感到特别地好奇新鲜,哎呀,现在回想起来,正如乡亲们总结了决人骂架比较文明的话:像牛吃了烂谷草没喝水,出的气,放的屁,又脏又臭,是牛蹄子都踩不烂的上骂三代,下骂三代。你骂我是塌鼻梁,我就骂你是瘪嘴巴,有的还搭上自己的儿女或父母骂得个昏天黑地,都想占上风,把人非气死在地头不可的阵式。真还有点吓人呢。无论双方吵得多么厉害,她们都不会停下手中的活路,搁下手中的锄头或镰刀,顶多趁起身伸腰的间隙,将一只手叉在腰腰杆上,另一只手指指戳戳地骂得更有精神,实在让人更可笑的那姿势,弯腰驼背就像是求神拜菩萨样,几个不同样的形势和动作,一帮小伙伴还偷偷的学得有滋有味的呢。
骂一阵,闹一阵,也不知是咋个收场的,但很少见婶娘们打起来。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因为各自的男人也在另一个坡上干活,也可能是因为怕耽误时间,怕摘的绿豆摘太少扣工分。总之,常有几个妇女在坡上吵架,现在想来实在可笑,大都是鸡毛蒜皮,针尖小事。是当时农村集体生产时的家常便饭。
山里的阳光特别让人舒服,仰躺在草坡或石板上,任由清风的顽皮,迷糊一个小瞌睡醒了,一个人守着那头猪觉得太难耍了。
当一个人耍得磨皮擦氧时,便背起哥哥的语录包,挺骄傲地从田埂这头走到那块地角,来回地走着,那架式那酸劲不比时下T型台上的模特的自我卖弄风骚呢。小哥哥小姐姐每夸一句猪,我就在心里美一次,那个欢喜劲啊甜蜜的无以言表。
一天下午,那只既好吃又爱惹事的猪儿偷吃了队里的红苕苗,幸好没有人发现,吓得我赶紧掩埋“罪证”。傍晚,母亲看到猪儿的肚皮没有鼓园,在她追问的拷问中,我只好乖乖承认。虽说那个下午,我对猪儿的严加约束和管教,洋洋得意像当了一回大人,嘴角挂着不是笑的苦笑。但自我感觉笑容肯定比春天的花儿还灿烂呢。
记得那天晚上,独自一人睡在摆在地坝中央的凉床上,好奇地数天上的星星。童年的天空好蓝好蓝,好洁净好美丽;童年的梦飞到了天上,不停地在星河里打旋儿哟。心想:等我长大了,也要当一名队长,只指挥监督别人干活,自已好耍些,还对看谁不顺眼也可站在人群中间,双手叉腰,指手化脚,把眼睛鼓得桐子大,吼叫几声语录,教训别人一番。又一想,当这样的队长太凶了,背后要遭社员的骂,想起一帮妇女骂人的凶劲,我还是想当一名记分员,又不讨人厌,有时还能多吃几支别人送的烟哦,偶尔吃点俗话说的“怕和”呢。
每天放猪儿,有时比大人们出工还准时,一个夏天就这样,围着大人们走遍了队里的每一条沟,每一个山包。当然,猪儿也在他们的夸奖中渐渐长大了许多。有一天,父亲从公社休假回家,见我拉着猪儿,人也变得十分听话了,还帮母亲做些杂活路,心里很高兴。他习惯性地走拢伸出双手把我抱在怀里,亲热一会儿,然后又到菜地里去转悠。母亲收工回来,看我像三岁小孩被父亲搂在怀里,火冒三丈的指责父亲说:不准这样惯着我。还说:他爬到你头上拉屡你也将就他吗?
记得有一次,他们在学头梁挖红苕时,冯表婶娘偷偷地给我扔来几个大红苕,赶紧把红苕藏在裤裆里,若无其事地把猪儿牵到一个山凹凹里,掏出红苕就往猪嘴边塞,狼吞虎咽地吃得可香啊,不一会就吃光了。打那时起,觉得猪和狗有灵性,善解人意。但是,自从有了这件事情之后,就再也没有敢牵着猪儿靠近那些出工的人,而是站得远远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更害怕他们表扬我的猪儿,总感觉他们在说是吃队里的红苕才长得这么肥这么快的。听到大人们的风言风语,像是偷了队里的粮食一样心虚。
老家有一个叫衙门的老院子,是我们大队的小学校。常常,我牵着猪儿在长满草的操场上,可以放心落肠地耍一下午,一次,碰见提前到校上课的冯老师,那是我就感觉他是一个慈祥和威严的长者。他说:你就快要上学了,我写几个字你认看看。他写了“毛主席万岁”、“ 农业学大寨 ”这几个字,我是从标语上认得的,当然考不倒我。他又写了几个字,都是小学一年级的生字,除了有一个字是因为他写的时候被草根挡了一下后没写现之外,我都认准确了。说实话有些字还是写不来,是从大人们背语录时听来的。冯老师摸着我的头微笑着表扬了我的聪明。他哪知道是我姐姐在家教我的,我天天都在读和写。从此,读书的欲望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强烈地升腾开来。
一天,因为有点感冒多睡了一会儿,也是第一次睡懒觉。等太阳把屁股洒得火辣辣的时候,我翻身起床,把竹杆和凉床收起,去看我的小花猪,到处都找了还是没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让我倒吸了一口气。桌上留的稀饭我一口都没吃,坐在门坎上,双手撑着下巴,盯着对面的那条山路发楞。不一会,母亲从那条路上回来了,我哭丧着脸跑过去问:“妈,我的小花猪呢?”母亲没有回答我,我不顾一切地把她背上的背篓拉下来,背篓只有一个黄色的书包,两斤用报纸包着的盐巴,还有两个泡饼。一切都明白了,预料之外也在预料之中事情。为了让我上学读书,母亲悄悄把猪儿背到乡场上去卖了。于是我才明白, 8元钱的学费上哪儿去找呢。可就是眼泪不争气地往外流,烫烫的咸咸的,就象那盐巴。
正式开学了,新奇和喜悦很快冲淡了我的放猪情结,童年的天真和幻想被另一种方式所代替。时过境迁,岁序更换。童年记忆也是最真实的一段文字,单纯而朴实,让人心酸,也让人无赖。也许这就是人生中忘不了的生活依据吧。不过,那段往事与我在这个充满矛盾的世界里,得与失的天平却让我一生一世都处在调整着内心深处的某个法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