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我的记者生涯

对讲机又响了,参谋在给大家鼓劲:“我们已经在外围用沙石泥土给你们铺了一条安全通道,你们只要冲出大门就行了。”几个消防兵听见参谋的声音,一起叫了起来:“参谋长……”语气里包含着生死相别的感情。中队长大声喝止:“还没到他妈告别的时候。”众人都止住。这时只听一个消防兵叫了起来:“中队长,我看到墙了。”众人精神一震,都知道出了围墙就脱离了危险,算是拣了一条命,于是身心疲惫的十几个人精神大震,不由加快了步伐。
  
  果然是一堵红色的砖墙,在前面有两米的地方若隐若现,中队长语气里带着欢喜:“都跟紧了,我们冲出去。”众人赶快加紧脚步,都帖在了围墙上。围墙上散发出热气,但是比在火的包围中不知清凉了多少倍。几个水没消耗完的队员站在后面,尽力阻止火势逼近。中队长用戴着手套的手锤了锤墙壁,我也用双肩包包着手锤了锤,纹丝不动,我紧张地在能见度范围之内寻找,希望找到一个被水冲破的洞,但是似乎大家都没找到。
  
  几个人用脚蹬了蹬,还是没动静。中队长问我:“你看见有洞的?”我点点头,“但是好象没在这里。”中队长没听我的话,他跑了几步远,加快速度向墙跑过去,然后飞起身来临空蹬在墙的中部,我赶紧将整个身体贴在墙面上。在中队长一脚之下,我明显感觉到了墙的晃动,这就说明墙壁并不是很坚固,凭我们的力量应该能破开。几个消防兵也学着中队长的样子,连续不断飞身踢腿,每次几乎都能让墙震动,但是就是没有倒塌的样子,那时我心里多么希望这墙是豆腐渣工程啊。后来才想起在路上听说这化工厂是个外资企业,心里说怪不得那么坚固,把这企业的老总在心里操了十八遍,责怪他不入乡随俗,把墙修建得如此扎实。
  
  折腾了一番,个个都筋疲力尽了,幸好还有一个消防管道水力强劲,能坚持一会儿,不过不断有人在惊叫,想来是火苗窜入人群。大家越靠越拢,眼看着唯一的一只水管水已经告罄,大火喷着舌头向我们卷来。
  

TOP

没有了水的压制,火很快就顺着地面的酒精向我们包围过来。我们这支队伍中最冷静也最年长的中队长也沉不住气了,在这生死关头,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外围的领导身上,他手忙脚乱摁下对讲机,想与参谋长通话,但是对讲机经过火烤水浇,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动静,气得中队长一把扯下肩膀上的对讲机,扔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同志们都向我靠拢吧。”中队长的语气带着没落和悲哀,他尽量用手把战士们的头抱在怀里,一时无语。有人哭了,继而带动了其他人的情绪,这些也许还没我大年纪的战士,也许生命中的爱情还没开过花吧,可今天就要在这异乡的土地上化为一堆焦碳了。我想到了家里的父母,想到我到城里找工作前,母亲那饱含泪水的双眼,我还记得我在心里对着全车的人发誓:我一定会过得很好的,我要你们记住我笑得模样。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爸爸妈妈,来世再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吧。
  
  火围了上来,除了皮肤灼痛之外,呼吸也困难起来,我知道过不了多久,即使身体没被烤干,大火消耗掉我们周围的空气,我们就会在被抽干水分前窒息而死。反正都是一死,又何必在乎怎样的死法呢?我在心里安慰自己,聊以抵挡难受的高温和稀薄的空气。突然觉得时间好漫长,20多年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大家都没有了哭声,我感觉到了死前的宁静,我再次抬起头,我说过即使死,我也不要在脑海中留下火的颜色,火跳跃的模样……

TOP

突然听见周围有一种巨大的机器轰鸣声,然后就看见头上的砖墙在向下面倒。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那面密实的砖墙确实从中间破开,然后砖墙中的一些沙灰就掉下来,有的甚至迷了眼睛。不是幻觉,大家都感觉到了墙的震动,眼睁睁看着墙上的碎砖往下掉,我们赶紧抱了头,大家紧紧围成一团,我感觉到有什么重物重重打在我背上,然后就听见杂乱的呐喊。
  
  我被脚底窜起的火燎痛了小腿,被烧得跳起来,突然看见刚才的围墙不见了,面前一扇火红的钢板。那是什么?我定睛一看,那是消防队的消防车啊,车的挡风玻璃已经裂了几条口子,有几个穿迷彩服的人在把我们往外拉。我还没回过神来,一只手就逮住我胳膊,几乎脚不离地把我扔在了车子旁边,从屁股上传来的痛感告诉我我还活着,但是在哪儿却不得而知。我疑惑地向四周看了看,除了背后还是一片火海外,我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在向我跑来,看到了公路上紧紧停靠的小车,还看到了几个白大褂摔倒在田坎上。
  
  “我出来了?”我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旁边又多了几个穿着消防服的人,我看见他们被迷彩服一个个从破墙里面扔出来,我才明白我们得救了。我紧紧地贴在地上,使我的身体和四肢尽可能多的与地面接触,我伸出舌头大口大口地舔着地上的脏水,冒烟的喉咙犹如被灌进了琼浆玉液一样舒爽,有人用水管往我身上冲水,我舒服地翻了几个滚,直到浑身感到了寒冷。
  

TOP

我爬起身子,看见几个迷彩服从破墙里拉出一个浑身冒烟的消防兵,那个消防兵被软软地拖了出来,他的身子刚一离开破墙,一条强劲的火舌就从破墙里呼一声窜了出来,吓得迷彩服倒退了好几米。这时听见中队长在点名:刘兵、肖建……他点一个就有一个回答,他看见了我,我跟他点头,他马上就站起身来去看最后一个被救出来的消防兵,几个白大褂要抬他上担架,中队长挣扎着没有上去,迷彩服告诉他:“他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
  
  后来我听消防队的说,参谋长其实在我们撤退之前5分钟就下命令要中队长带着众人撤退,但是对讲机坏了,无法联系,他在外围看见火势太猛,怕里面的人找不到正确的大门方向,就要几个手下的人开着消防车把所有的围墙撞倒,尽量开大口子,方便突围。而我们里面的人确实在大火中迷路,参谋长当时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谁也不能保证消防车在撞倒围墙的过程中不会连带着将里面的人压死,也不能保证倒塌的围墙将里面的人砸死,后来参谋长跟我说他当时的想法:“就算是死,也不能被火烧死,消防兵是火的克星,岂能让火来收尸。”他还有一个人道的建议在里面:“被车轧死或被墙压死也比慢慢被火烤干死得舒服。”
  
  其实大家当时都抱着了必死的决心,谁也没有想到还能生还,不过碎砖砸在身上产生的疼痛,一定程度帮助我们恢复了神志,所以除了最后一个消防兵由于离出口距离远和与火距离近受了较大的烧伤面积外,其他十余人烧伤都不太严重,甚至于没受什么伤,消防兵都戴着头盔穿着厚厚的消防服,完全抵御的了砖头的砸伤,只有我背上被砖头砸了几个淤痕,青了几天。这也多亏了我祖上积了阴德,要不然万一一块砖头砸我光秃秃的头上,不晕才怪,一晕倒在地,到处流淌着的酒精肯定会浸湿全身,立刻就会引火烧身,那样的话,不死也得被烧掉好几层皮了。
  

TOP

最后一个消防兵被医生抬走了,而剩下的消防兵和我都坐在地上,眼睛盯着比围墙还高的火苗出神,我觉得一阵后怕:要是出来的晚一点,可能这个陌生的地方就是我最后的归宿了,我的亲人可能连我的饿尸首都找不到。消防兵的眼睛里流露出痛心和惋惜的神情,眼睁睁看着阵地被大火吞毁,一种失败的情绪弥漫在他们中间。一个高个子跑了过来,中队长站起身报告,参谋长眼睛扫了一圈地上的人:“里面还有人没有?”声音因为紧张过度而有些颤抖。“没有”中队长的声音是坚强的。参谋长的脸色缓了下来,他拍拍中队长的肩膀:“那就好,申兵的伤势不严重,医生说由于消防服保护得好,只是轻微烧伤,在医院里休息几天就没事了。”中队长的声音却带了哭腔,“为什么没水了呢?”其他的兵肩膀都抽动起来,参谋长无言以对,一一扶起他的兵,让他们回到车里休息,他拉起我时,眼睛里带着惊讶:“你是谁?你怎么进去的?”我从裤子口袋里拿出相机:“我去拍几张照片。”他在衣服上擦擦自己的手,脸上是不可思议的表情,我摸着背上的伤口呲牙裂齿往小公路走去,远远看见公路上一个人影在急切地向我挥手,我认出那是杨超,后面的水噼里啪啦在响,是参谋长跑步前进的声音,我有意放满了脚步,既然出来了,我就要完成我的任务,得向他了解了解消防队在这次灭火中的整体情况。
  
  听着声音越来越近,我回过头,向给他一个笑脸,以便开始我的采访。参谋长再次现出焦急的神色,他一边向跑过来的几个警察挥手一边对我说,“快跑,快跑!”人都出来了还跑什么?我没搞懂,执意站在原地等着他,他似乎更焦急了,作势要把我往后面推,语气急促:“要炸了。”我看他那样子不像唬人,并且受了他情绪的感染,也小跑起来,一边跑还一边不停回过头望一望他,参谋长一见我回头就给我摆手,促使我加快速度。我心里突然紧张起来,正要撒开丫子,就听见后面啪嗒一声,然后是哎哟的叫声,我回头一看,参谋长的脚绊在几根横竖交叉的消防管道上,摔了一个标准的狗啃泥,他弯曲着身子摸着自己的右脚,在慢慢地往前面蹭。我收住脚步,本想回去拉他 一把,可地上全是水,我没立住脚跟,也侧身摔在了地上,我忍住痛弓身爬起来,参谋长对我摇头:“快跑!”
  
  我没听他的,既然久经沙场的消防队参谋长都吓得面容失色,可见确有十分危险的事情发生,但是却不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的心虽说跳得像擂战鼓,但是还是命令自己望跑,要扶参谋长一把,至少要把他拉起来。参谋长的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地上溅起来的水,见我过来了,没再喊我跑,伸出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我两就这样一瘸一拐跛行在小路上。

TOP

突然平地一声炸雷,地面在剧烈的战抖,我两被摇晃的地面震得摔倒在地上,我惊得回头一看,顿时嘴巴就合不拢了,只见一个硕大的铁皮罐从围墙里腾空而起,尾部带着长长的火焰直飞云天,发出令人头痛的呜呜的声音。那铁罐在飞出一定高度后,以抛物线砸向小车密集处,我俩的头都不约而同随着铁罐的飞行轨迹而转动,身体依然倒塌在地上望了挣扎。参谋长自言自语地说:“糟了。”我也看出来了,开始人们都在观看着铁罐腾空,不久之后估算出了铁罐的大致落点,人群开始尖叫,开始四散逃散,各种小车的警报器被爆炸震动地响声大作,一时间场面极其混乱,有人跌倒在田里,有人摔倒在别人身上,还有小孩的哭声遥遥传来,那铁罐拖着烈火的尾巴,经过我们头顶,斜斜往前方插了过去。
  
  参谋长突然使劲拽着我的胳膊,拉扯着我往旁边一滚,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条火龙从天而降,啪地摔在了我大腿上,从天空以滂沱大雨般落下的酒精立刻将我下半身点燃。我没想到燃烧着飞行的酒精就那么准确落在我身上,慌乱地两脚乱蹬,试图把火灭掉,酒精很快浸透裤子,我的大腿感到钻心地疼,参谋长命令我躺下别动,顺势一脚把我乱动的大腿掼住,带着我在地上翻滚了几圈,那火才逐渐熄灭。
  
  远处又传来砰地一声巨响,随后各种警报器再次响起,我们顺着地上的火龙望过去,见一个大铁罐斜斜插在一辆黑色的小车上,铁罐和小车被熊熊大火烧成一个整体,那火随着酒精的流动还在向旁边的其他车辆靠近,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和热铁的味道。
  
  人群跑到了安全的地点又收住脚,继续观看,一些摔倒在地里和路边的人惊魂未定地爬起来,连身上的灰尘都顾不得拍打,又盯着铁罐看了,与众人原离铁罐和着火汽车不一样,有一小部分人从人群中返回来,纷纷钻进几辆小车,只听见刺耳的吱吱,车子都向旁边开了出去。原来是各个单位的司机,为了避免被殃及池鱼,都冒着危险把车开走了。还有几个司机在离铁罐十多米远的地方徘徊,可能是想学同行的样子把车开出来,但是有忌惮自己的车离着火铁罐太近,不敢靠近。一男子从空旷处飞快地跑过来,几个警察阻拦不住,迅速钻进一辆小车,进去了许久,车子都没有动静,而一股酒精带着淡兰色的火焰已经钻进了他的车底,周围的群众发出惊骇声,那司机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冲进路边的荒地,他的车在一分钟之后轰一声被引燃了,其他司机一看这情况,再也不敢上前,被警察依依不舍带到稍远的地方。

TOP

原来在消防队撤离之后,由于没有水源给铁罐降温,致使装满酒精的铁罐温度迅速升高,加上铁罐里酒精不断溢出,当铁罐里剩余的酒精和空气达到一定比例时,就发生了爆炸。作为一个“业内人士”,参谋长是最先预料到危险来临的,所以他才对其他人发出警报,不过由于距离太远,加上没有人领会到他的意思,所以大家都是在听到爆炸后才想到要逃跑,不过幸好人们跑得快,没有人在这次爆炸中伤亡。
  
  我和参谋长呆呆地看着酒精引燃了一辆接一辆汽车,都忘了从地上爬起来,几个群众拿着干粉灭火器站在足够远的地方,根本不敢靠近,铁罐里酒精渗入路边的土地里,连带着土地都腾起火苗,最后酒精烧光,5辆小车烧成光架架,发出袅袅黑烟。我拽着参谋长爬起来,出于职业习惯,我对几辆烧焦的汽车进行了仔细观察,汽车都成了一堆废铜烂铁,车内空无一物,我三辆车都看了,并没有什么人型碳化物,又没听到人们有烧死人的议论,应该没有人被关在车里烧死,这使我多少放了一点心;再看铁罐。铁罐已经全身被熏得漆黑,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我用手摸摸表面,还是很烫人,用相机敲了敲,好象是白铁皮或者铝作成的,铁罐高3米多,将一辆汽车砸成铁饼,部分罐底撑在地面上,估计直径不会少于三米,我不会估算酒精体积,所以不知道铁罐到底装了多少酒精,参谋长在向队里领导汇报消防队脱险的信息和这次的爆炸,他说铁罐至少能装三吨酒精(我是学文科的,对这些早忘记了,后来写稿子时就引用的参谋长的数据,也没去管对不对)。
  
  参谋长的话把我惊得一震,我进入化工厂时虽然大火阻碍了视线,里面的东西大部分被火包围,但我还是隐约能看见工厂里面至少排着不少于5排的铁罐,每排的铁罐至少有4个,我来之前听说发生了4次爆炸,就算每次爆炸毁掉一个铁罐,加上这次爆炸飞出来的一个,那么化工厂里的铁罐都至少还有15个铁罐,每个铁罐里装由吨酒精,那么化工厂里处于大火包围的酒精还有45吨!45吨!我被自己估算出的数字吓着了。天空渐渐黑下来,化工厂里的火势显得越来越大,周围安静极了,大家似乎都在等待着下一次的爆炸,在等待着地动山摇的那一刻。
  

TOP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大家都在看着工厂里的烈火肆意妄为,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制止。参谋长靠在车架子上喘气,我想他心里是不服气的,作为一个军人,眼看着敌人在眼皮子底下作威作福,而自己却束手无策,那种耻辱的滋味估计不太好受。这时走过来几个穿西装的人,他们把参谋长拉到一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我离他们的距离太远,听不清楚,我也懒得去听,那些个当官的,虽说管着一方百姓,表面上尽职尽责,但是实际上可能还没我这个才到此地3个小时的人更清楚里面的真实情况,他们之间的谈话,不听也罢。
  
  天色渐晚,四面吹起了萧煞的秋风,我的衣衫尽湿,突然感觉到一阵寒冷,不一会儿就全身都发起抖来,上下牙齿打架,脑袋里响着的都是牙齿磕磕碰碰的声音,不多久脑门子都疼起来,猛然打出几个喷嚏,再不换衣服,可能就该感冒了。
  
  可我却舍不得离开,事情还没完,怎能说走就走。我抱着双臂在几辆烧光的汽车间来回踱步,尽量吸收着车架上的热气。可是在瑟瑟的秋风面前,那点温度实在是少得可怜。我本想找找人群中杨超的位置,好歹借件衣服来披上,可那小子不知钻哪儿去了,鬼影都不见一个。看来只能看自己了。我围着那斜跨在地上和车顶之间的铁罐转了几圈,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轻轻将背靠了上去,立刻一股暖洋洋的感觉就传遍全身,那种滋味舒服极了。我待背上稍微暖和了一点,又将肚皮贴了上去,看看周围没什么人注意我,又把四肢放松,都轻轻按在了铁罐上。我的脸与铁罐咫尺相隔,铁罐上绵绵不断的余温轻柔地向我袭来,我幻想着自己在一个热气腾腾的温泉里闭目养神,眼睛慢慢闭了起来。经过刚才连烤带烘,心惊胆颤的个多小时,我是身心疲惫,肚中空空,体力消耗巨大,脑子一不转动就迷糊了起来,哧溜一声腿一软,恍惚着就贴着铁罐滑到了地上,一屁股坐到冰凉的地上,才把我从小寐中惊醒过来。

TOP

人一松劲就再难打起精神,我坐在地上真是不想起来,化工厂里熊熊的烈火看上去反而让人有了暖意,一种懒洋洋的舒痒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全然忘了刚才自己差点成了那火的燃料。眼睛盯着火久了也累,反正就是哪儿都不想动,甚至有种冲动要躺在地上睡一觉。
  
  正在跟自己作着激烈的思想斗争,突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掌,心里第一反应就是完了,爆炸的铁罐掉身上了,不过随即否定,两手撑地转过身子,看见一大盖帽就在眼前,原来是一警察。那警察见我转过身反而被吓了一跳,我心里说怎么警察胆儿这么小,白天青光的还怕人,我长得也不是那么鬼斧神工啊。那警察退了两步,直起身子,掀掀自己的帽檐,气急败坏地指着我说:“你是谁?怎么跑禁区里坐着了?没看见警戒线啊?”我故作糊涂:“我被那些人夹裹着就跑这儿来,我还寻思怎么到这地了呢。”
  
  那警察在听我说话是取下帽子抹了一把汗,手一放下 就乐了,一个模糊的黑手掌印就出现在他额头上,他见我笑了,问我笑啥,我说你额头花了。他一听赶紧跑一辆报废汽车跟前,伸手把反光镜擦干净,脸就伸了过去。我说这警察怎么还这么爱美,执行任务脏一点不显得你挺尽职的吗?非要弄个小白脸让群众骂吃饭不管事啊。那警察掏出口袋里的纸巾面面俱到将一张白脸呈现在我面前,着势就要把我赶到警戒线外去。我一看不行,再不表明身份估计真被赶出去了,那时要再进来就难了,忙摸出口袋里的相机对他说:“我云州晚报记者,在这儿拍照呢。”那警察将信将疑提着我肩膀将我扶了起来,眼睛里充满疑惑,脸上写着古怪的表情,唬得我心里一惊一惊,心想这是咋的啦?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皮笑肉不笑?警察把我里里外外瞅了个遍,似乎相信了,背着手转过去,慢慢踱开了,走了几步回头叫我:“小心点啊你。”我连连点头,人家都没赶你可真够意思,那警察走了几步又回回过头,我定住脸听他吩咐,他想想甩下了手,然后指指车上的反光镜,回过身去时已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我在原地纳着闷:“人家都遭火灾了,你还笑得出来。”一边蔑视着他的背影一边往镜子里看,一看还真把我笑一跳,一张黑白分明的脸将反光镜占了大半,我一退三步远,心想谁在我后面闹着玩?回头一看没人,再凑进一看,把我自己都乐翻了,刚才抱着铁罐睡着的时候右脸蹭到了铁罐上,一脸全是火灰,再看看刚才取暖的地方,一条白生生的痕迹从一米六、七的地方笔直拉到一米二三处,感情那就是我的脸在铁罐上擦出来的,而脸上的黑灰就是劳动成果的结晶。再看看胸前襟后,都是铁罐上的余灰,再也忍不住,一个人大笑起来,背后也传来那警察压抑和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
  

TOP

这面笑得高兴,后面不知哪儿传出悲戚的哭声,我手在地上掬起几把水,胡乱把脸上抹干净,然后站在原地上下跳,一时就见无数的黑灰随风而去,地面上的水洼里也密密麻麻铺了一层,不知背上还有多少潜伏着。不过这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个哭的人肯定跟这次大火有关。难道他(她)的亲人被烧死在里面?我好奇心大起,寻着哭声找过去。
  
  哭的人是个年轻的男子,身上穿的衣服很光鲜,头也梳得油光水滑,脚上的皮鞋铮亮,不过有一支的脚后跟被踩扁,可能是年轻人跑得匆忙,皮鞋跟不上脚步造成的。一个消防兵在问话,被男子的哭声扰得断断续续,消防兵只好问一句停一下,等年轻男子哭出几声来再接着问。中队长和他的兵躺在附近的土坡上,有些都睡着了,打着很响的呼噜,中队长把他忧郁的眼睛从火场上收回来,挪挪屁股,指指我,让我过去坐,我摆摆手,报以一个微笑,他就不再坚持,继续把头转到火场上,隐隐的火光映在他烟熏火燎的脸上,有种落日下山的辉煌。
  
  我站在年轻男子旁边,听他半天说一句半天说一句,似乎就像在挤牙膏一样,心里不胜其烦,不过想到人家刚刚失去了一大笔财产,哭得伤心说明还是个顾家的,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就像听祥林嫂讲“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出去的”一样,花了大半个钟头才把这年轻人哭声震天的原因打探出来。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