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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记者生涯

草房看得出来已经年久失修了,山里的风一吹,屋顶上几根变了颜色的稻草就随风吹落在山涧间;草房四壁都裂出不少破洞,竹蔑子歪歪扭扭伸出泥土墙壁,现破洞里一片漆黑。支书上前敲了敲木门,门应声开了,一个老年妇女惶恐地看着我们。支书赶紧介绍:“这是城里的记者同志,来帮你们春梅上学的。”那老年妇女疑惑地看着我们,声音嘶哑:“我们春梅上不起高中,她要上职高呢。”支书回过头对我们尴尬地笑笑,说进屋再说,先进屋。我和司机就进了屋,迎面扑来一股强烈的混合臭味,说不清道不明,直熏得人胃子翻,司机刚进屋旧借口要抽支烟退出去了,我则稳住神来仔细观察草屋里的情形。
  
  草屋不大,也就两间,稍小的一间是厨房,四壁都被烟火熏得漆黑,我们所在的一间是住人的,一大一小两张床,床上堆着几乎可以看做是棉花的破棉絮,已经变了颜色。屋子里总工有一张桌子,三根凳子,其中一条凳子被支书拿去坐了,咯吱一歪,支书差点摔倒,原来缺了一条腿,我坐的是个石墩子,还算劳实,不过大冷的天,屁股下的凉气直往上钻,不好受。桌子上放着三个破碗,两个似乎装着黄糙糙的粗米,上面落满了黑色的灰,还有一个稍大一点的碗里装了小半碗青菜,其余无他。
  
  坐定之后支书就让老年妇女讲了签合同的事。原来这个老年妇女就是春梅的母亲,其实才40刚出头,在春梅5岁多事,丈夫去世,就留下他们娘俩儿艰苦度日。春梅还算争气,在尹西县最重点的中学成绩随时都是前矛,深的老师喜爱和看重,不过家里条件实在困难,只好自毁女儿前程,让她学点一技之长好早日帮助家里。那天金山富到了村里,支书一说有人愿意出钱让孩子们上职高,她一听就没经过春梅同意就把合同签了,领了500元回来。“我的娃听说之后就跑到山里哭了好久。可是没办法啊,我们这个家……”妇女说着说着就哭起来,眼泪往下掉,任何人看着都不是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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唏嘘了半晌,我问妇女,春梅到哪儿去了?妇女说,出去割草了,可能要回来了。支书就让妇女快去找,说记者同志还有很多事呢,不可能耗在这儿等。妇女就抹了把眼泪出去了。支书看着妇女出去的背影,重重叹口气:哎,都是命苦的人啊。在鸡鸣村一路走来,映入眼帘的都是荒坡野土,村民个个愁眉耷脸,眼神中满是对生活的艰辛无奈,让人看得心情郁闷。我说支书,你这村荒坡可不少。支书说那可不是,都是竹子,耕不上庄稼的。我说竹子多是好处啊,现在到处都在争抢竹子做造纸原料,市里好多企业因为原料不足而开不了工呢。支书说是吗?眼睛就亮了。我说是,等我这事办完,我帮你到城里看看,说不定有企业要过来发展呢。支书连声感谢,说如果事真能成,我就是鸡鸣村的救命恩人了。我说支书比捏说那些,我只是举手之劳,而且还不一定能帮得上忙呢。支书说事成不成那是另一回事,你有这个心就是要感谢的。
  
  闲谈间妇女领着一个小女孩回来了。支书说那就是春梅,在我从支书口里得到的信息是,春梅初中毕业,都已经17岁了,可眼前这个女孩子却瘦瘦的,矮矮的,有点像是发育不良一样,怎么说呢,做个对比,可能城里有些小学6年级的孩子都比她高,比她壮。春梅背着一个装满青草的大背篼,手里拿着一把没柄的镰刀,背篼上的青草冒出很高,高过她的头顶,外面有风吹进来,几棵青草便无力地拂上她的头发,和蓬乱的头发搅和在一起。春梅脸细瘦狭,惟独眼睛里透露出一份惊人的成熟,那种成熟与她的身躯简直太不成正比的,也只有穷苦人家的孩子才有那种强烈的对比。
  
  我帮忙着接下春梅的背篼,却不防背篼太沉了,我居然没抓住,背篼掉地上,散出许多草来,我蹲下身去拣着草叶,春梅和她母亲也来帮忙,我一边拣着草一边随意地问春梅:“想上高中吗?”许久没听见回答,却看见春梅拣着草的手不动了,我抬起头,看见春梅眼睛注视在地上,噙满了泪花,鼻翼在微微抽动。春梅母亲就碰了碰女儿,记者问你话呢。春梅没动,我将背篼竖起来,拖到屋角去,坐在板凳上,说想上吗?春梅依旧蹲在地上,似乎浑身都在发抖,她突然使劲点点头,我分明看见两滴硕大晶莹的泪珠从她脸狭上滑落,滴入脚下的地面。我突然哽咽,春梅抬起头来望着我,再次慎重地点点头,脸上已是泪水长流,支书在旁边抹了把脸,唏嘘着走出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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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我想读书……”那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热切、最无奈、最渴望和最真切的呼喊,没有从小就在贫苦大地上扎根的人们,是永远不会理解在这一声呼喊中所饱含的对想要改变命运的迫切。屋子里三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无言的伤痛中。我醒过神来,把话题转移到轻松的事情上面,屋子里气氛慢慢恢复。支书也进来了,我看时间不多了,便拉着春梅走到屋子外面,悄悄问她:“如果叔叔给你一个上高中的机会,你会珍惜吗?”春梅瞪着不相信的大眼睛看着我,说叔叔这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春梅看看屋子,“可是我妈已经和别人签了合同了,我必须要去上职高啊。”我说只要你不想去,你就可以不去。春梅说可是……我说你相信我,叔叔会帮你的。在我的说服下,春梅终于从心底相信她的愿望就可以实现,我让她马上将自己母亲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和金山富签合同的经过,以及自己十分想上高中的愿望写下来,然后让村支书把前段时间金山富来村里进行欺骗宣传并与10多个学生签定合同的事情也加在后面,然后告别了春梅一家,向下一个学生家里走去。
  
  鸡鸣村一趟走下来,就搜集了3个学生和家长的证词,证明自己因为受了金山富助学的欺骗宣传,而与他签了合同,甚至还有两个学生已经在金山富的催促下迫不得已到云州一所天地职高报了名了。我估摸着这些学生证据已经足够,便没有再找其他学生。思考着下一步,应该是去学校找找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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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里就直接奔天地职业高中而去。正是放假期间,学校里冷冷清清没几个人,我问了看门的大爷,说是来说生源的事情的,大爷马上给我一指:呶,从那面转个弯过去,招生办。我顺利找到了所谓的招生办,里面有个老师模样的歪在床上看电视,看我一个年轻小伙,还以为是来报名的,热情地不得了。我坐定之后就问他,拉一个学生能得多少回扣。那老师正倒水,听我这么直截了当,水都洒了一地,泼在手上,痛得他直甩手。他稳了一下神,说什么回扣?你不是来报名的吗?我说老师怎么称呼?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告诉我他姓姜。我说姜老师,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前几天金山富介绍了几个学生来吧。姜老师一听很惊讶,说你怎么知道,脸上放松了不少。我说金山富的生源都是我给他拉的,他给我300元一个人,我刚才打听了,直接交给你们学校的话,能多不少钱。姜老师说金山富——你们认识?我说非常认识,我给他介绍了12个学生,至今他只给我3200元,还差着几百元呢。
  
  姜老师望着我半天,说那你今天到这儿来是直接把学生交给学校?我说现在我没带学生,不过我联系了几十个学生,都是要读职高的,我已经问了几所职高,看哪里回扣多就送哪儿。那姜老师一听我手里还有几十个学生,呼一下就激动起来。“当然是我们这儿回扣高,一个学生可以给你1200。其他几个学校最多一个才给1000呢。”我说这个不用你说,我自己打听过了,你这儿确实要高一些,但是其他学校说如果我一并把几十个学生都送到他们学校,这个价钱还可以商量。姜老师以为我是在变着法子要价,便也说我们这儿也可以商量。我说那你给我个准确数,多少钱一个?姜老师想了一会儿,说每个多给你50元,我听了作势要走,那姜老师哪肯放过,忙追了出来说不忙不忙,我问问校长,看他能给你多少钱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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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坐下,姜老师手忙脚乱在拨电话,只听见他在小声嘀咕什么,然后一个劲点头,说好。不多久挂了电话,满脸的笑容,说你先坐坐,我们校长马上就过来,他对这事很重视,待会儿你就跟他说说价钱的事吧。我说那好,便坐在屋里等,一边和姜老师闲聊,套了更多的信息,一边盘算着怎么从校长口里套出话来。10多分钟之后,一辆崭新的本田开进了学校操场,姜老师带着我,车里钻出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姜老师作了引荐,说这位就是我们陈校长。陈校长马上赶上来握着我的手,说屋里谈屋里谈,就把我引到他办公室,关门落座,我就直接和陈校长讨价还价,丝毫没让他有时间对我“审查”。
  
  我说姜老师给我的价格是1250一个,陈校长你能出多少?陈校长打着哈哈说差不多,我们比学校多出一两百元呢。我说这个不假,可你们的硬件设施和教学质量比其他几个学校差多了,要让学生们选择你这个学校,难度很大啊。陈校长说那是,不过我们对学生进校后有许多优惠政策的。我说我管不着那么多,只要把人一交给学校,我就万事大吉了,我只关心你给的价钱。陈校长见我似乎有点一根筋,怎么说都没用,便试探着问我,那你的意思是……我心里马上琢磨开了,这要价低了吧,不符合天地学校的实际,容易引起怀疑;可要价太高了的话,校长如果不答应,那不前功尽弃?于是装作很痛苦思考的样子琢磨了一会儿,伸出一个手指头,抬头看着陈校长:一个多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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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校长的脸突然间放松,不过马上又绷起来,“不行不行,如果按你这个价格,我们学校就要做亏本买卖了。”我心里一喜,看来是对了,我的要价应该没超出陈校长的心理价位,现在跟我说的这些,还不是在说些场面话,其实心里肯定是已经同意了。我说不能少于这个数了,我爬山越岭的找人也不容易,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到别的学校去了。陈校长果然沉不住气,说那好那好,就照你说的办,什么时候把学生带来?
  
  商谈好了一切细节,临出门时我装做随意地对陈校长说:“你们几所市内职高竞争还是激烈啊,金山富就把好几个学生送到鹏大职高去了,说哪儿的回扣比你出的高。”陈校长叹口气,现在我们招生大部分都靠回扣吸引生源了,不然这学校还真办不下去。金山富这人都给我们跑几年了,最近几年路子熟了,也不甘心只赚我们一家的回扣,这也没办法,市场经济嘛,哪儿钱多往哪儿钻。我心说你们也够大胆的,教委三令五申,你们还真是不怕。与校长约好了带学生报名的时间,我便打的在城里转了一圈,然后直接回了出租屋。从衣服袖子里拿出录音笔,打开一听,和姜老师的谈话包括和陈校长商讨细节的过程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下是铁证如山,我看你金山富如何跑得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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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固定的差不多了,我查了查相关法律法规,又问了问律师朋友,像金山富这样的情况,最重能判个什么罪?律师听了我的叙述,又仔细看了看我搜集的证据,说如果法官偏心眼的话,金山富最多才能被判个诈骗罪,不过几率都不大,金山富应当说是钻了某些法律法规的空子,还真没对应的法条能治他。我心想看来还不够狠的,还得把他弄扎实一点。
  
  离老大给我的期限只有一天时间了,市委宣传部给我打了几个电话,让我到市委去,我都推说在外地采访,暂时还回不了云州。妈的现在老子那么急那么忙,哪儿管得了你们这些鸟人?第二天紧接着跟金山富打了个电话,说我有个亲戚也想得到金总的资助,看金总是不是也帮兄弟一个忙,把我这个亲戚算在名额里面。金山富在电话那头不知什么表情,迟疑了半天,被我一再催促,勉强答应。我说那行,你办公室在哪儿,我马上带他来办手续。金山富忙说不用不用,不劳你大架,怎么敢让秦记者跑路呢?这样吧,我到你办公室来就行。我说那好,我等着你啊。忙作了一番布置,等着金山富这老乌龟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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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久金山富腋下夹着一个皮包就来了,依然的大背头,笔挺的西装,脸上光滑,居然没有他那个年龄的人应该有的老年斑,皱纹也不是很多。再次见面,金山富热情地让我感觉有点过,,我也强压着心里的愤怒,给了他灿烂十分的笑脸。大家寒暄入座,我就把在我办公桌上呆坐着的孩子叫了过来。
  
  我让小孩喊金总,小孩怯怯地喊了一声。金山富忙拉着小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说就喊金爷爷,就喊金爷爷。我心里一阵恶心:妈的,你所做的那些勾当也配当人爷爷,别在这而为老不尊,还是当你那惟利是图的金总称职一点。也没跟他计较,就对金总说,这孩子是我乡下七奶奶的外孙,家里穷啊,前几天孩子他妈找着我,说看了前段时间的报纸,听说金总在做捐资助学的义举,而又是我写的报道,所以就让我帮帮忙,给孩子一点考虑。
  
  金总一边仔细听一边打量着小孩。这小孩是我从一个贫困村里找来的,穿着和神态绝对一副穷人样,事先又给他说好了一些应酬话,加上本来就没见过世面,心里估计紧张着呢,反正就一直低着头,我是没看出什么破绽。金总等我介绍完大体情况,又问了小孩几个问题,都没逃出我的假设,小孩虽然没见过世面,但毕竟是初中毕业的人了,我教他的话还是记得清楚,所以一一作了答,也还算圆满。我怕金总继续问下去不知道孩子还能不能应付,就插进去问道:“金总你看方便不方便帮我这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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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富从小孩身上收回注意力,说秦记者你看你这话说的,你的忙再大我也要帮,何况你这点小事,举手之劳嘛,跟我客气个啥。一边说着就从皮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我眼睛一瞥,心里就明白了,就是那合同。金总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场面话,一边又把笔啊公章啊什么的拿出来。准备妥当,就对我说,秦记者,虽然我们已经合作愉快了,但是我还得按照公司的程序来,你别介意。我赶忙说不介意不介意,按照正当程序来。心里暗喜:狗日的,巴不得你这样。
  
  金山富从文件里挑出一张,把一些合同里该他填的空格填了,就交给小孩,说你在这里签上你的名字,在这里签上日期。说着就把笔递给小孩。小孩看了我一眼,眼睛是征询的疑问,我说签吧,按照你金爷爷的要求,你这上学的事就不用发愁了。
  
  小孩就在金山富的指导下把字签了,我趁机凑过头去看那文件。这一看就把我整懵了,这合同完全不是那天从鸡鸣村拿出的合同嘛,我记得一清二楚,鸡鸣村的合同上有条粗线特意打在了 “限报考职业高中”的字眼上,可这合同上通篇都没有出现职业高中的字眼啊,我心里急了,又不能过于表现出来,眼睛在合同上扫来扫去,见这合同就那么几条,中规中矩的,还想细看,小孩已经签完字,金山富就伸手把合同拿过去了,没容我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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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富的表情在我看来似笑非笑,他戴上老花眼镜又郑重地把合同浏览了一遍,然后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打开来,我一看是个公章,金山富在章饼上哈口气,双手就把章戳在了合同又下角。他看看,似乎很满意,然后把合同拿给我。我心里巴不得有这个机会,忙接了,也不管失没失态,把合同铺开展在桌子上挨字捉句地看,金山富在旁边开着玩笑,不知道有心无心地说:“秦记者,还害怕我坑你啊?”我心里打了个鼓,“马的这老小子难道识破了我的计划?”嘴里没说,随口应付着:“金总说哪儿话,我这把合同看详细了,回头好给他妈一个交代。”
  
  眼睛又落在那个大红公章上,又把我吓了一跳,这合同上公章上盖着富足面粉厂,而不是其他合同上的什么远大煤矿冶炼集团。看到这儿,我心里渐渐明白了,金山富这老小子肯定听到了一些风声,不然不会彻头彻脑换这些花样。刚才还在算计着怎么引他上钩呢,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我自认为完美的计划在他面前就这样不堪一击,当时脸色就变了,真想指着他破口大骂,忍了又忍,终于生生把这口气憋回肚子了;“好啊,跟我玩,老子就不怕玩不死你。” 金山富一脸殷勤:“秦记者,你回去告诉孩子他妈,这孩子啊,我负责了啊。”听着那么别扭,我把拉下来的脸又堆上笑,“金总豪爽啊,我替孩子父母感谢你了。”又扯皮了几句,金山富就说公司还有事,要马上赶回去,我说那不送了,我也赶紧给孩子妈打个电话,让她也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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