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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记者生涯

听了老大的叙述,我还是没搞清这事与我有什么关系。老大说你脑子怎么这么迟钝?老大接着就给我分析,唐门镇认为你和金山富合起伙来欺骗学生,将学生拉到职高,然后共同分享职高的回扣。我一听就冒火了,我说他们怎么这样说呢,有什么证据?老大示意我别发火,拿出一张字据的复印件,我一看上面写着:兹收到金山富助学款500元。落款是个陌生的名字。老大说这是鸡鸣村一个学生在收到金山富的助学款后给金山富打的收条,当时的老支书起了好心,要了一份原件说留存在村办公室,好向更多的村民解释金山富的义举,让更多贫困家庭的孩子享受到金山富的助学款。老大指着这张纸条说,他资助一个学生只出500元,与他给你说的每个学生1万元相差太大;而且他将学生“卖”给职高后,你知道他会得到多少回扣?我摇摇头,老大说具体的我不知道,但是唐门镇给我的数字是一个学生不少于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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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惊,意思是说光是在鸡鸣村,金山富就因此而得到了至少5000元的回扣,而且又获得了好名声,说不定现在那些贫困家长还在感谢着金山富呢。而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金山富的帮凶,难怪唐门镇说我是金山富的同伙呢。我粗略一算,距我的报道出来后都有8天时间了,如果以金山富一天跑一个村,一个村“资助”了10名贫困学生计算,金山富在这些天时间里就捐出去4万余元,而他得到的回扣至少是8万多元……这还是最保守的数字。我的头上微微冒出汗来,要是金山富的行经一旦败露,众多的市民会不会一致认为我这个报社记者也参与其中,利用职务之便也在为职高拉生源挣回扣呢?我抬起眼睛看着老大,老大的眼光也对视着我,眼中满是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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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老大不会吧,你也怀疑我……?老大说报社领导对这事很重视,今天我在这儿给你交个底儿,领导的意思是,如果一旦查证属实,估计你就会被除名。我听了当真一哆嗦,这猫没偷着鱼,还沾了一身腥,最可气的是这猫连偷鱼的念头也没有啊,这可冤大了。查证属实,本来就没做过的事,我倒不怕查证;可要是领导要我证明我的清白,我又怎么证明?说白了要查实和证虚都是摸不着影儿的事,这可难办了。我挠挠头,心里思考着怎么证明我的清白,老大俯下身子望着我:“你没做吧?”
  
  我说老大,你看我像那种贪图小便宜的人吗?再说了,我再爱钱我也不会拿这种事打主意啊,那可是黑了良心的。老大见我说的认真,也放下心来,只要你没做,我在报社领导面前说话就硬气了,这篓子是你捅出来的,你自己负责补上。报社领导那边我给你拖着,你尽快把事情弄明白,最好拿着金山富的证据,反戈一击,以此证明你们不是一伙的。我说看来也只有这样了,你估计报社领导那儿你能拖几天?老大略微想了一会,就说3天吧,我最多给你3天时间。我咬着牙狠狠点点头,行,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老大看着我:“你不用给任何人交代,你首先要对你自己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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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茶楼我连晚饭都没吃就直接回了家,躺在床上将整个事情每个细节都在脑子中过了一遍,同时思考着怎样取得证据,尤其是将金山富资助贫困学生的言谈录下来,最好是拿到过硬的证据,那样金山富再狡猾也就跑不脱了。
  
  可是金山富已经申明不让再做后续报道,可能他早就意识到我介入其中迟早要识破他的勾当,所以才竭力回避着我,要想取得证据,就必须再和金山富接触,那么他会同意吗?不会怀疑吗?迷迷糊糊想了大半夜,终于计上心头,自觉思考出的计策还算妥当,便安心睡去。
  
  第二天便将金山富交给我的资助贫困学生预案的策划书找到,上面盖有金山富公司的公章,想来也是假的,不然一个身家过亿的老板,怎么可能抽出大量的精力去骗你区区几万块钱,但是为了把证据拿实,我还是到市工商局去了一趟,让工商局给我在网上查了查公司名称,公司倒是有,但是登记的法人代表却不是金山富,按照金山富的性格,怎么可能将法人代表登记为其他人?所以说至少金山富的公司是假的。我这时也在反省,要是当初再深入查证一下,就不会有后面这些麻烦。不过现在多想也无益,目前最关键的,就是把金山富这个老狐狸诱上钩,然后再慢慢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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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金山富公章上的公司资料从网上打印一份下来,然后请工商的人在上面签个字。工商的朋友问谁在冒充别人的公司,我笑笑说暂时保密,到时候还要请你老兄帮忙,工商朋友说没问题,打击假冒伪劣是我们工商部门的职责嘛。我谢过他便告辞,直奔下一个进程。
  
  从公安那儿得到的信息确定了金山富的住址,第二天早上有当地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跟我打电话,说金山富已经架着车出门了,车是什么车,车牌号是多少,往哪个方向去。我一一记在心里,看拐角处一辆半旧的桑塔纳拐上了去三度县的马路,我让报社的车子也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为免引起怀疑,我们报社的车还时不时超过金山富的车子,但始终前后距离都保持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确保不跟丢了。
  
  开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金山富的车子拐入一条乡村公路,我问了司机,说这儿是泰南乡。我让司机停了车,看着桑塔纳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心里冷哼一声:金山富,我要你吃的多吐得更多。司机眼睁睁望着桑塔纳消失在山路尽头,着急的说再不追就丢了。我把座椅调整了角度,舒服地躺在车子里,说别担心,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到时候自然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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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里安安心心睡了40多分钟,手机响了,接起来一看,泰南乡副书记,说事情已经办妥,问我东西怎么办。我说你先拿着,我就过来。司机在旁边听得模糊,又瞧见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早就跟泰南乡的镇领导打过招呼,说了金山富的情况,我让他们叫受资助的学生设法拿到一份合同原件,这样金山富的把柄就算抓在我手里了。我让司机赶快把车藏在附近的拐角处,不多久就见那辆破桑塔纳一颠一簸出来了,我心里暗自好笑:“金总,吃苦了吧。”
  
  待桑塔纳开出老远后,我就到了泰南乡乡政府,和副书记会面,然后一起奔向武寺村,今天金山富就是走的职高村,听说又拉了8、9个生源。武寺村的支书早就等在了公路边上,见了书记就把一张纸递给他,书记看了看又转交给我,说秦记者,这是不是你要的东西?我看看,上面果然是一份乱七八糟的合同,“限报考职业高中”的必要条款被金山富用粗体下划线标了出来。我说正是,然后问支书,金山富怀疑没有?支书裂开嘴说:“没有,我骗他说村里还有一个刚初中毕业的学生要想读书,结果没钱,这不出去打工挣钱了。我问金山富能不能留下一分他签了字的合同,等那打工的学生回来后续签一个字,再给他送府上。金山富说好,还留下了他的手机号码呢。让我转告那学生,尽快把合同送到,不然名额满了就没机会了。”看支书那老实人的模样,我心说这老实人要真骗起人来,还真没的说。就血过了支书和副书记,赶回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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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还在路上,就接到老大打来的电话,说市委宣传部新闻处有找,估计是找麻烦的,让我小心点,可能就是为了金山富捐资助学这事。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事当铺闹到了宣传部,动静可不小啊。于是让司机直接奔了市委办公楼,找到新闻处,低着头进去,准备挨批吧。
  
  新闻处总共就只有两人,一正处长一副处长,副处长亲自为我倒水,正处长就居高临下训话。先是问了我事情经过,我老老实实说了,当然是先认错,说自己采访不到位,以致于让奸人钻了空子;然后表态说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在这上面牟利,完全被人当枪使了;最后下决心:一定要完美处理这事,给领导一个交代。处长冷眼在旁边看了我半天,最后也没说什么客套话,直接就给我下结论:一、在这件事情上,我有猫腻的嫌疑是很大的,组织上会积极调查,查清事情经过;二,作为一个记者,我没有尽职尽责,让事情闹得越来越大,我要负绝大部分的责任。
  
  我一听处长的意思就明白了,宣传部这些鸡巴人在使着劲整我呢。前几次报道了那么多重大事件,给市委市政府造成了那么大的被动,连带着宣传部的人也被市领导一锅骂了,这些人早就对云州晚报尤其是我恨之入骨,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不好好教训一下如何能解心头之恨?那次公脚车坠河时,宣传部新闻处处长不是被报社老总狠狠羞辱了一番么?我当时甚至怀疑,宣传部的人是不是要以我为突破口,借机向报社发力,灭灭报社的嚣张气焰?如果真是这样,我会不会被报社当作一个向宣传部妥协的筹码而被开除掉?一想到这些,我就心神大乱,完全没有了刚才对付金山富的那种豪迈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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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宣传部被批了半天,蔫头蔫脑的回到报社,老大问我情况怎么样。我就说了,老大听了也觉得可能宣传部来者不善,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现在唯一摆脱困境的办法,就是尽快将金山富的事情曝光,以攻为守,挽回局面。我说老大你说的轻松,我证据还没收集完全呢,如果仓皇出击,打草惊蛇,成功率不高,万一让金山富有了戒心,这事就真得悬了,我也比窦蛾还冤了。老大一拍我脑袋:“臭小子,既然你都知道时间紧迫,还在这儿磨蹭什么?还不快去收集证据,挽回你的名誉损失?!”我被老大一拍,心中又腾起对金山富的熊熊怒火,顿时精神一震,“妈的,即使我要歇菜了,也非得先把金山富这老小子弄趴不可。”
  
  主意打定,我用感激的眼神看了看老大,宣传部一定给了报社压力,报社领导也一定把压力转化在了老大身上,老大可以说是承接着万千重担,而他却没有将丝毫压力转化给我。我在心里发誓,如果以后还能留在报社,我一定好好报答老大的恩情。老大对我挥挥手,脸上强装出笑颜,其实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无限的焦急和担忧。我没再多说什么,喊了司机,向鸡鸣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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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考虑,宣传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报社的人传过去的可能性不太大,最有可能的就是唐门镇那个给我打电话的副镇长捅上去的,那么我这次去唐门镇,以我在电话里的态度,他们还会帮我吗?想到这些,觉得还是不惊动镇政府为好,就收了要拨出去的手机,悄悄进了鸡鸣村。
  
  鸡鸣村支书一听来了个记者,慌得手脚都无放处,安排我在村办公室坐了,就让一个村干部出去给镇上打电话,我制止住他,说不必了,我了解一些情况就走,不要麻烦镇上的领导了。支书一直说着那怎么行呢,那怎么行呢。在山区贫困群众心里,一直把自己的位置看得很低,对于“大人物”,他们认为自己是没有资格接待的,必须要让一个有身份的领导来接待,才能让“大人物”觉察出地方上对自己的重视。我说支书,金山富欺骗贫困学生读职高的事情你知道吧。支书一听脸就白了。“知道。秦记者,那可不关村上什么事啊。”
  
  我说别急,我知道你们也是出于好心才让金山富那老小子骗了;不满你说,我也上了他的当呢。支书一听,满脸狐疑地望着我,说你也被他算计了?我说是啊,于是把事情经过给他明说,支书听得咒骂连连,说金山富那狗日的居然打穷苦娃的主意,今后一定不得好死。我说支书,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金山富大把大把地赚钱,最重要的是决不能让孩子们因为这几百块钱把前途毁了,我们要纠正自己的错误。支书说是啊是啊,都怪我当时考虑不周啊。“不过秦记者,金山富和每个娃都签了合同画了押,不去(职高)那不是犯法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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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打消支书的顾虑,就谎说那合同是假的,不起作用。支书还是担心他村里的孩子们吃官司,小心询问,我说么事,吃官司也最多是我吃,不关娃们的事。支书一听娃们没事了,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对我也有了信任,问我怎么才能让娃们不去那些破职高。我问支书,在签了合同的学生当中,有没有后悔的?支书说:“后悔?怎么说呢,也不是后悔吧,应该说是心有不甘。”支书望着我,眼睛里都是慈悲和苍凉,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村里有几个娃学习成绩很好,老师们都说如果这些娃上了高中,保定以后能上大学,混出个人样。可家里穷啊,没钱供他们那么多年,家长都有心让他们辍学或者就近读个职高,正巧金山富来到村里,几个家长一看还有助学款,便背着孩子的意思把合同签了。”支书叹口气,说来说去都是这钱害人呐。
  
  我问支书,你确定这几个孩子不想读职高吗?支书说那不是?有个孩子听说自己的母亲签了合同,一个人跑到山里哭了一宿呢。娃是个好娃,可钱要人命呢。我听了也心里一酸,不的在贫困的山区,期盼着读书的孩子还有多少呢。再联想到金山富的所作所为,心里更加气愤,忙让支书带我到这孩子家去,我说我或许有办法让他读完高中。支书一听就呆愣着望着我,然后就要给我鞠躬感谢,我忙扶起他,让他带路,说我只是说有可能,还要看到时候的条件。支书一路说着感谢的话,不多久就到了一间破草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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