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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记者生涯

刘记者喝着喝着就哭起来,我问怎么了,刘哥又说没事,这酒就喝的有点郁闷了。酒瓶干了一半,刘哥情绪发泄的差不多了,才逐渐恢复常态,酒也醒了不少。我小心地问他怎么了,他说前两天云州车商去外地搞车展,带上他做报道,他也乐得出去游玩,一口答应了。车展上,刘记者忙着拍照,几个愣头青硬说刘记者踩了他们脚,叫嚣着要打刘记者,刘记者哪儿吃过这种亏,当然不服,而且仗着展场上的车商都是熟悉的客户,人多势众,不可能吃亏,就跟几个愣头青硬起来。旁边的车商也赶来帮忙,那几个愣头青眼看敌不过,骂骂咧咧走了,扬言要回来找麻烦,刘记者也没多想,这种威胁的话听过多次,都是临死还装面子的,没当回事。不曾想那几个愣头青还真把人叫来了,城管的,工商的一帮子人,叫嚷着车展没经过批准,让车商赶紧收了车子到局里罚款,十几个车商一看刚才几个年轻人也在其中,估计是他们搞的鬼,看着样子,几个年轻人后台不小,便忙着赔话,又是散烟又是赔笑。工商和城管的跟车商上课,这面愣头青就把拍照的刘记者围上了,包在中间推来搡去,刘记者喊车商过来帮忙,可那些个车商一这架势哪还敢出头,都装着没听见。刘记者平时哪儿受过这种待遇,抓住一个就打,其他几个都是些假把势,一下就散了,不多久警察就来了,抓了两个放派出所,那个愣头青进去之后被问了姓名就走了,留下刘记者在所里蹲了半天,又是讯问又是笔录的,反正折腾着不让他好受,连午饭也没吃。最后问到工作单位时才晓得他是记者,几个警察这才把他放了。
  
  刘记者越想越气,“在云州,只有我欺负别人的,哪儿轮到别人来找茬。”刘记者说,要是他在云州就好办了,要是不跟着车商去就好了,要是不想做车商的广告就好了,要是没调到生活周刊就好了,要是还在新闻部就好了。刘记者最后把在外地受辱的原因归结为在生活周刊做,是他求人(做广告),在新闻部做,是人求他,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想想一个堂堂的云州晚报记者,被别人欺负没人来帮忙,说出去多丢脸。”原来刘记者是为这个受了气,我什么也没说,跟他碰了碰,灌下一大口酒。“兄弟啊,所以有权在身就要用,不然过期作废啊。”刘记者以这句话为开头,给我讲了许多从前我想都没想到过的……
  
  “知道我为什么舍不得新闻部热线记者的岗位吗?那是因为那地方来钱快,不受气。这么跟你说吧,我帮人家写篇没有新闻价值的稿子,人少说也得给我千儿八百的,给了钱不算,还得人家来亲自求;要是遇到有曝光的事情,要想不见报,你自己看着办,依事情大小收的红包也不一样,多则上万少则5百。就说我离开新闻部那月,城郊新元木材加工厂你知道吗?有人打热线说他们的木材都是非法盗伐的,量特别大,日夜不停加工。我去暗访了,情况确实不差,我直接找他们赵厂长,最后他给了我5000……”我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脑子也清醒了大半。刘记者望着我:“你不相信?”我说有点太突然,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我和你不熟悉我会跟你说吗?”我点点头,那也是。“其实说不说你都会知道,因为全部人都这么干,大家都心知肚明,你总有知道的那一天。”我更惊讶了,“你是说报社的人都这么干?”刘记者点点头,“至少掌握着采访和发稿权力的人都这么做。”刘记者又说,其实你也不必惊讶,这说白了就跟你们在生活周刊为广告客户上免费的版面一样。我仔细一想,还确实差不多,不过生活周刊只是借着版面占点客户的小便宜,可这新闻部动不动就是成千上万的,差距也太大了吧。怪不得当初刘记者对我恨之入骨,敢情是以为我夺了他的摇钱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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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话题的深入,我渐渐明白了刘记者的手段和大多数人的做法,这一消息让我有喜又怕,我说刘哥,这样做是违反报社规定的吧,刘记者说当然违反了,但是报社又没抓到证据,谁愿意承认,再说了,大家都这样做,谁还怕呀?刘记者说着说着就后悔万分:“兄弟,我跟你说吧,我到生活周刊几个月,至少比在新闻部少赚一两万。”我啊一声,有那么多?抵得上我大半年工资了。“这算什么,我这只是保守估计。其实这还酸少的,以你这次的受益者保险公司来说,我至少得让他们拿出2万感谢我,岂止吃顿饭那么简单。”我张大了嘴巴,刘记者给我一拳,“后悔了吧,谁叫你脑袋不开窍,有钱不会赚。”我说假如换成是你,保险公司会给那么多吗?刘记者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绝对会,你不信我现在都可以帮你把这2万要回来。我忙说信,我信。刘记者居然当了真,拿出手机就打电话,我忙去给他夺下来,刘记者刚啊了一句我就把电话抢到手了,一把挂断。我说刘哥,我信呐,我们好好喝酒,以后有的是机会。当时我的心砰砰直跳,要是保险公司的人以为我变着法子要他们给好处费,那我以后还有何脸面在报社呆。把手机还给刘记者,刚碰了一个,刘记者手机就香了,我没在意,继续喝酒,就听见刘记者在对面说什么梁总啊,辛苦啊,河边啊,我一听不对啊,难不成是保险公司打过来的,我放了瓶子就去呛电话,刘记者利索地收了线,退在几步开外对着我笑:“等着吧,财神爷就要上门了。”我叫苦不迭,一会儿见了保险公司的面可怎么办咯?!
  
  十多分钟后河提上就响起车喇叭声,刘记者借着酒劲大吼一声:“下面呐。”就有几束电筒光带领着人下来,带头一个就是保险公司的梁总。梁总热情地跟我们握手,说两位兴致那么高,不如一起找个地方坐坐,我陪大家高兴高兴,我忙摆手:“算了,我们都差不多了,也该回了。”梁总执意邀请,盛情难却,我们就被车子带到了一处酒楼,又摆开桌席喝酒,别看梁走一介女流,喝酒却着实厉害,几轮下来,我和刘记者说话都打结巴了,我耳朵也蒙蒙地,听啥都似乎带着回声。刘记者说不行了不行了,不能喝了。梁总说:“刘记者,男人可不能说不行哦。”听语气似乎刘记者和梁总关系很好,我头歪在椅子上,眼前人拖着长影子晃动,睡意阵阵袭来,我站起身就跑到洗手间,猛用冷水洗脸,这时才清醒过来。突然听见后面有人在叫我,一看是梁总,问我怎么呢,要不要紧,我说没事,这下舒服多了。回到桌子上,刘记者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被两个人扶着东倒西歪:“梁总,我们兄弟就告辞了。”梁总嘱咐一个男子:“你把两位记者安全送到家。”于是几个人扶着我们,进了小车,梁总在车窗外挥手,我也举起手,车子已经迅速开动,外面一片灯火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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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到了我的出租屋,司机下车开门扶我,我摆摆手,我自己行。司机搀着我一只胳膊,把我扶到门口,进屋后他嘱咐我好好休息,然后就退出去。我一躺在床上,感觉头碰着一叠硬物,翻身一看,面前是个信封,信封没封口,我打开一看,妈呀,全是百元新钞,突然想起刘记者的话,不行,万一被报社知道就完了。我赶紧打开门冲出去,那司机还在向着车子走,见我来了,也加快脚步,开了车门就启动车子。刘记者趴在窗子上对着我似笑非笑,我紧走几步,车子从我面前一飘而过,我来不及阻拦,把手里的信封对着车窗一扔,信封在窗子上一磕,艰难地翻了一个身,掉在地上,从里面露出钱币的颜色,在工地遥远的灯光下泛出不真实的色彩。后来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要是当时我把信封扔进车里了,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有微风吹动钞票,发出细碎的声音,我打开门进屋躺下,几分钟后又起来,将信封拣起来,拿进屋里。信封拿在手里有种惹人的沉甸甸感觉,我颤抖着手把里面的钱拿出来,全新的,还有断裂的封条,我在出租物的铺上把钞票一张张分开又紧挨着摆开,180张钞票把我的小床都铺满了,我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拿起每一张钞票放在鼻子下面,呼吸它们的气息,我将每一张钞票使劲甩动,倾听它们发出的声音。我心跳得很快,似乎要破膛而出,我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翻腾,跑到厕所里大吐起来,脑子被酒精一冲,立刻昏了,扭着脚步回到床上,直直倒了下去,闭上眼睛前,看见被气流激荡的几张钞票在我眼前飞舞。我的梦中全是钞票的声音、钞票的颜色、钞票的气息……
  
  第二天起床后,满床满地的钞票让我脑子一时陷入空白,长时间内不明白这些钞票从哪儿来。在床上冥思苦想了几分钟,终于回想起昨晚的事情,赶紧跳下床来,把所有钞票收好,细细数了一遍,不多不少,正好1万8。上班时感觉人人看我的眼神都不正常,似乎同事们说话的声音都小了,或是有意避开我。虽然我安慰自己这都是做贼心虚的幻觉,但是心还是老定不下来。打刘记者手机也一直没人接,我坐在电脑面前查了半天的资料,没发现有记者收受“贿赂”的相关资料,后来才知道在法律上,关于对记者收受好处的行为并没有明文规定,根本就不应该称之为“贿赂”,准确说法叫灰色收入,算不上犯罪行为,实际上这也是造成现在记者收受灰色收入普遍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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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这钱在我手里就不塌实,虽然我很缺钱,但是当时恐惧心理占了上风,我开始想着如何把钱还回去,找了几次梁总,都说不在,要了手机号码,一直说在外地开会,其实我知道这都是她躲避我的借口。明摆着人家是铁了心不要钱,突然想起前段时间来反映没得到工资的农民工,忙打电话联系,说工资帮他们讨到了,几人下午就赶到了,问了多少钱,说一共是9832,我在单位外面一一数给他们,几个农民工拿着钱笑了,说还是报社有办法,人都判刑了还能拿到这笔陈年旧帐,对我不断感谢。交出去一笔,我的心也放下一部分,剩下的8000多请了刘记者和几个同事吃饭,拼着劲花也才出去2000多,几个同事连说我大方。席间我跟刘记者说了我的担忧,刘记者说恨不得啪啪扇我耳光,“有钱也不是你这么花的。”我说不花出去我心里怕啊。刘记者以过来人的身份说,第一次嘛,都是这样。你看我那天也收了8000块,我不照样吃得着,睡得香。说完哈哈大笑,嘲笑我的懦弱。后来我又请保险公司梁总吃饭,不过最后还是人家付得帐,有了这次我就不敢了,害怕人家以为我是变着法子要他们请吃请喝,本来想还个人情,反而越积越多,干脆作罢。看着信封里的8000多元,我一古脑儿全存了,妈的,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怕个鸡吧。自己跟自己打气,其实我知道自己心里虚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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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接到两个热线电话,一看都是同一个号码,记录单上的名字却不一样,一个叫方爱萍,女的,一个叫陈河东,男的。反映的问题说是自己的丈夫(妻子)虐待,毫无人性。这种家务事也找报社,真把报社当居委会了,不过还是回了过去,至少得问问,也不枉别人打一通电话的期望。接电话是个男的,说自己的妻子晚上不让他睡床上,不给饱饭吃,最可恶的是常趁他洗澡的时候猛然把火力开关扭到最大,常烫得他皮开肉绽……拉拉杂杂了说了一大篇,除了他说的用热水烫之外,其他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本想安慰几句,或者劝他们找找社区反映,话没说完,电话啪嗒一声挂了,我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不礼貌,听出我意思不想管直接就拜拜了,至少说句谢话嘛。常接热线,这类人也见多了,犯不着生气。
  
  放好电话看报纸,不多久电话就响了,接起来只听见呼呼的喘气声,然后突然冒出一个嘶哑的女声:“记者同志,你不能听他乱说,他才经常用热水烫我。”然后就听见电话那面激烈的吵闹声,有个男声在隔着话筒很远的地方分辨:“我有证据,我身上有伤,她说谎。”我听得一头雾水,看看来电显示,就是刚才打热线的,我对着话筒喂了几声,没人理我,而话筒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间或传来杯盘碗盏掉地清脆的声音。敢情这两口子把我晾一旁,自个吵架去了。刚要放下电话,就听见里面传来女的呼救的嚎叫:“救命啊,杀人啦。”我重新拿起电话喂了几声,也没人反映,心说不好,出人命了。连老大都没汇报,直接打了车就赶他们家去了。
  
  两人住在市中心一高档社区,气势彷徨,我循着门牌号敲门,没人应声,看看记录单上地址,没错啊,使劲敲,要晚了可能就出事了,仍然没人来开门。我一边用手擂一边大声说,“我是云州晚报记者,快开门。”把耳朵贴在铁门上,隐隐听见里面传出含糊不清的骂声,战况激烈。我心急如焚,改用脚踢,你还别说这照管用,不多久门就开了,我正欲挤身进去,就听一男的啊一声,我心想坏了,难道女的趁男的开门之机搞个暗中偷袭?也顾不上换鞋了,一脚就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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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内的景象让我吃惊,只见一披头散发的女人如武松打虎一样骑在一干瘦男人身上,那男人仰面朝天,头发照样凌乱,女的左一巴掌又一巴掌往男人脸上扇,扇得男人哇哇直叫,直向我求援。我赶紧跑过去拉那女人,那女人手臂一甩,差点就把我掼地上,我心说看你身体不壮力气还不小,放了东西两手去抱,终于把她从男人身上拖开,脚却不闲着,直往男的腿上招呼。那男人挣扎了几下才起来,见女人被我抱着,就要冲过来占便宜,女的一看男的气势汹汹,挨一下估计受不了,使劲往后退,不想拌了我的脚,我立足不稳,带着她就往后倒去。男人不想扑了个空,脚又被我们4条腿拌着,也一起摔了下来,都重重压在我身上,我顿觉胸口似有万斤重担,忙喊:“起来起来,不行了。”男人女人倒在一起,嘴里还在臭骂,不过总算住了手,一起把我也从地上拉起来。
  
  劝住了两位,我就问怎么回事。男的一脸委屈,说两人结婚才2年,女人就仗着自己大哥是派出所所长,老是欺负自己,我看他不断摸着红肿的脸,唏嘘不已,最后嚷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记者同志,你刚才看见她怎么打我了吧,你得给我做证,她要谋杀亲夫。”我差点就笑出来,不过忍了忍,装作在认真做记录,其实一个字也没写。心里埋怨:“秦终啊秦终,你自找麻烦了吧。”那女人是何等角色,听男人这么说如何服气,头转向我诉苦:“记者同志,他这人脑子有病,别听他胡掰,我大哥是派出所长不假,可我从来没欺负他,想当初我嫁他时,他有啥,连穿条裤子还漏腚。”女人继而把手指向男人:“你说结婚两年来,是不是我一人在外工作养着你。”男人眉眼立刻低了,“那是我在裤子上特意剪的,那叫乞丐装,你懂不。再说了,你用热水烫我。”男人说着说着语调就变了,我看着都觉堵得慌,那男人把胸前的衣服一撩开,指着一大块通红的皮肤对我说,记者同志,这就是她烫我的证据,这还是前天的,前几次的都好了。我一看,皮肤确实通红,就像是铺上了一层番茄皮。那女人也不示弱,呼一声就把自己后背的拉链开了,用手摸着说,“记者同志,你看我的,比他严重多了,就是那畜生干的。”我一转头,就红了脸,那女人背对着我,后背一大片肉,里面文胸的红色带子都出来了,那女人还在倒转着手在自己北上给我指点:“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这里,这里都是,哎哟……”我避开眼光,男人辩解:“不是我干的,我不像你那么卑鄙。”两人你一言我一嘴,又吵开了我心说两个都是成年人了,说起谎来咋一点都不害羞。那男人说不过女人,竟拉了我走到浴室,要亲自演示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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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他拉到浴室,他把热水器打开,让我试试水温,我小心地把手伸到浴头处,我说水温合适啊,你皮肤也太娇嫩了吧,这也能烫着?男人说:“我洗澡之前她就开着这样的水温,等我进去了……你等等啊。”男人把热水器的温度猛地调到最高,我小心翼翼用一个指头碰碰水,然后两个,三个,最后一个手掌,我说也不烫啊。男人狐疑,试试温度开关,都已经到底了,他奇怪地伸手过来试试,嘴里嘀咕着,怎么回事啊?这水咋这样呢?我想我不是遇着一家神经病吧,苦笑着就要走,那男人还在望着热水器出神,我刚离开浴室,就听见呼一声,然后是男人一声惨叫,我一回头,就见男人握着自己的手掌,半个已经通红,那热水器里面的火哄哄地烧着。我把手轻轻伸过去,水很烫,我问男人你怎么把温度提高的,男人哭丧着脸说我没动啊,女人在后边也奇怪,说我看着他没动的。我说这就怪了,难道你家热水器具有自动识别功能,不烫陌生人?正想着呢,热水器又慢慢温和下来,我忌惮地把手伸过去,水温又低了。我说这热水器有问题吧。女人说不可能吧,格力小家电买的,名牌呢。说着话,热水器就像发火一样,哄哄地烧起来,水温又迅速上去了。我说没问题才怪,男人和女人面面相觑,表情古怪。我对他们说,你们最好找找格力的指定维修商,热水器肯定坏了。男人女人道谢,我走出门,听见他们在后面嘀咕:“才买一个多月,现在的名牌也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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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一上班又接到两人电话,女人在话筒里跟我说:“秦记者啊,格力的维修站不肯维修啊。”男人在旁边搭话:“跟他说态度非常不好。”女人就接过来:“而且他们态度非常不好。”我说他们怎么不肯修呢?女人说:“维修站说不是他们的产品。这不是明显的在逃避责任吗?”我就过去了,两人正跟一个维修工理论,地上放着那台一瞬间四季变化的热水器。双方都吵得很凶,我出示了证件,维修工收敛了一些,我问他们怎么不肯修呢,售后服务也太差了吧。维修工说:“记者同志,这真不是我们的产品,我们不能免费维修。”我说你们不是格力家电的指定维修商啊,怎么不能免费维修呢?维修工说我们是格力的指定维修商不假,可这机子不是格力的啊?我一听就火冒:“机子上都贴着你们格力的商标,怎么就不是了?!”两口子也在旁边帮腔,维修工一嘴难敌6嘴皮,把旁边几台等待维修的热水器全拆了,指着内壳中上部说,我们格力的热水器在里面都有防伪标记,你看你们的有吗?两口子赶忙把自家的也拆了,一看就傻眼:“我们的真的没有。”维修工舒口气,“你们准是买到假货了,我们这儿遇到过不少你们这种情况呢。还有一个夫妇3岁的小孩子全身80%皮肤烫伤,还在医院里住着呢,脸算是毁了。孩子爹妈提着刀来找我们拼命,最后证明他们买的还是假货。你这热水器我劝你们甭用了,价钱便宜,毁着脸可划不来。你们好好想想,这操蛋货是在哪儿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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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在门口想起来,我闲着无事,也坐旁边石梯上等我们。两人间或拌拌嘴,全市的商场都被他们说完了,也没想起到底是在哪儿买的。我说你们慢慢想,我先回办公室了,有了眉目再跟我打电话。回办公室跟你个同事讲了这事,他们都笑得不行,说这两夫妻真搞笑。老大听见我们的笑声也赶过来,问我们怎么回事,我又原原本本说了,老大笑过之后问我:“后来呢?”我说没后来了,后来他们就在想在哪儿买的假货,我就回来了。老大一拍我后脑勺,“你小子,怎么不会发现新闻线索呢?”我说人家夫妻俩吵架,这事写出来有意思吗?老大说屁,你个猪脑子,我叫你写这个了吗?我疑惑:“那你是说……?”老大端根凳子在我旁边坐下,“你想啊,既然维修工都说他们遇到过多次格力的假货,这说明在我市某个地方,有商铺专门销售这种假冒的名牌热水器,说不定还有一个生产假货的厂家呢。你如果把这个商铺挖出来,让工商来个一窝端,不但为本市市民除了一大害,捎带着做了篇好新闻,这种线索你哪儿找去?”我被他说得两眼放光,继而就耷拉下脸来,“事是好事,不过怎么找到那个卖假货的商铺呢?”老大推开椅子站起来,拍拍屁股,“那是你的事,我只是在大方向上点醒你,这些细节的操作,还得靠你慢慢去悟。”周围同事都笑了,我说老大你不知道就明说呗,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老大也不理我,嘴里哼着小曲自个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搓着脸,一点招没有。打电话给两口子,人家正在聚精会神回忆,还怪我打断了思路。到哪儿去问呢?突然灵光一闪,一句脏话脱口而出:“这操蛋货。”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这话,当时维修工说这话时因为觉得新鲜,所以印象特别深刻。想到维修工,我仔细回忆他说的每一句话,他说他遇到了多次这种情况,说明他对这事情了解的比较多,从他嘴里应该可以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我收拾完东西又跑到维修点了,两口子竟然还在,我算是服了。我跟维修工讲明来意,问他有没有点线索,维修工说我有啥线索,不过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人,估计他有点线索。我忙说谁,他说一个叫王落林的客户,他也买了格力的假货,这小子记性好,坏了就哪儿买的提回哪儿去,要老板兑现售后服务的承诺,给他修好。老板说修可以,但要付钱,王落林说这还没过保修期呢,付什么钱,老板说我给你修换了零件付出了劳动,你怎么不该付钱?两人说不到一处,就吵起来了,不过最后王落林没强过老板,气哼哼将热水器提到维修点来了。“他和老板吵架,印象肯定特别深。”我说那肯定是,你知道王落林是干什么的吗?维修工拿出一个单子给我,我一看,是维修客户联络单,留了客户资料,方便修理完毕,及时叫客户来取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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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王落林打了电话,这小子一听是热水器的事就大嚷大叫,央求我一定要曝光。我说我不但要曝光,脑子里想着那个被烫伤的三岁小孩的情景,嘴里恶狠狠地说:“还要把他弄死。”王落林估计受了不少气,听我说出这种话就哈哈大笑,说,“你说吧,你要我怎么做。”我说我们先找个地方合计一下,计划一定要周密一些,免得打草惊蛇,弄得半死不活的大家都不好过。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说出那么狠的话,事实是在后来的行动中我也毫无同情和怜悯心。现在回头看看,可能是我血液里流着我爸爸的血吧。我爸爸和我妈都是做小生意的,可实际上生意全靠我妈支撑,我爸基本上就剩喝酒打牌打架了,基本上在我们镇上三天不出就要打次架,前些年以50多岁的高龄还拎着板凳追打一个年轻后生,就因为这后生在看我爸和邻居下棋时在旁边滔滔不绝当军师。我表面上少言寡语,性格木衲,镇上的人都说我和我爸不像,其实内心里我还是有股若有若无的骚动,一旦离开了家,离开了父母的视线,便变得胆大妄为,胆子比一般人大。熟悉我的人都说我虚伪,在家装乖孩子,出来之后坏水直冒。不过我很少惹祸,能把持自己是关键。
  
  王落林戴副眼镜。别人戴眼睛都和学问气质沾边,偏偏他看起来似乎有无限的猥琐。互相简单介绍后,王落林就急忙问我:“怎么办。”我让他把买热水器的情况说了一遍,心里慢满就有了主意。
  
  天气很好,吃过午饭,我就被王落林带到了他买假货的地方,王落林遥遥给我指了店面,自己就躲在马路对面装作看报纸,我信步走进店子。这家店子叫热水器专家,老板是个30出头的男子,见我进来,忙把腿从桌子上放下,笑脸相迎,我斜看他一眼,没接住他的笑,自个看自个的,老板也不显尴尬,俟奉左右,我眼睛一落在哪款上,老板立马就像背台词一样把说明书给我背遍,我心说这老板记性真好,幸好没让王落林跟进来,要不准让他起疑心。我手插在裤兜里装做看得很认真,趁老板歇气的当儿我说老板,什么牌子的热水器比较好?老板气都来不及换,尖着嗓子就说:“都好、都好,主要看你喜欢哪一款。”我说你这品种还挺齐全的,眼睛都挑花了。老板说那可不是,不然怎么敢趁热水器专家。我笑了。老板一看距离拉近,立刻就开始套我背景了:“小兄弟是给自己买还是给父母买?”我说自己用。我从小就帮着我妈做生意,生意人那一套我也懂得不少,想套我话,行,我将计就计,顺着你吧。我转了一圈,做出很累的样子,坐在他椅子上,摆出一副阔少的样子:“老板你说说,我们租房用买什么划算?”老板说你意思是用完就扔的?我说是。老板就跟我推荐起一个什么旭日的牌子来,说这旭日价钱不贵,虽然不是牌子货,但质量过硬,最适合你们这些年轻人,用完就扔,不麻烦不心疼。我想遭了,本来想买台“格力”的,他给我推荐旭日,要是这旭日的是个正宗货,那买来有个屁用。我装着听他介绍的样子,脑子里却飞快地想着应对之策。老板介绍了十多分钟,又是比又是划的,还把一本精美的说明书一页页翻给我看。好不容易介绍完,我也考虑地差不多了,我说行吧,等我打电话问问我同学。老板说你同学要买?我说可不是,好几个租房在一起呢,主要是图个好玩。等等啊,我问问他们意见,这些人毛病多着呢。老板眉开眼笑,没事,你给他们说说,买的多价钱有少,我说钱不是问题,他们也不在乎。老板忙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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