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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记者生涯

我的记者生涯

大学毕业后,最先需要考虑和解决的就是就业问题。现在的大学生是越来越不值钱了,四处的报纸、电视和网上都可以看见大学生拼命拿着自己的简历往招聘单位桌子上甩。我们寝室的一兄弟一次去找工作,看见一个简陋的招聘桌子上坐着一位西装革履的大背头,气势堂堂,职位需求表上写明要食品研究专业的本科生,必须要有学士学位。我们学校就有一个生物工程学院,那年毕业的人大概在7、800人左右,生物工程本来就是一名字冠冕堂皇的冷门,当时招这专业的单位极少,有专业对口的单位进招聘会,不用说生物工程专业的哥们都挤破了头要进去。一哥们过五关斩六将终于进入了面试,回来之后大家都问他情况,这哥们破口大骂:“我日他妈,梳个大背头,披件狗西装,就像装私营企业家。”大家细一询问才德知,大背头在自己的巷子里开了一家家庭豆腐作坊,专门生产冒充名牌的名小吃,因为始终不能把豆腐压缩成型,所以才想到要找一“专业”人士共同发展。反正毕业之前那几个月,大家都在找工作,大家都在不断地失望中难眠。
  毕业后我回了老家,高不成低不就,毕业之后2、3个月还闲在家里,因为我老家在一个镇上,距市上有一段路程,因为消息不灵通,错过了多次面试的机会。在又一次失去到一个民营学校的面试机会后,我狠狠心向父母要了500元,到城里租了房子,专门用来找工作。我家里父母都是无业人员,仅靠做点小生意维持生活,为了支付我四年大学的各种费用,家里已经债台高铸,一般一个星期才会吃一次肉。500元相当于家里省吃俭用两个多月的生活费,所以我一次就向家里伸手要500元,是作了最坏的打算。要是500元用完了,我就回到家,老老实矢跟着父母在小镇上摆个小滩,彻底忘掉自己是个大学生,就在偏僻的镇子上终老一生吧。母亲把皱巴巴的一叠零钱交给我的时候,,眼里全是关切,母亲太了解我的性格了,她一句话没说,但我坐车离开时,她眼里的泪水却让我在车上痛苦失声。心里的压抑,心里的失意,对未来空白的恐慌,以及到现在还要拖累家里的羞耻感,让我记事以后第一次大哭,而且是当着一车的陌生人痛哭。哭完之后,车子已经到了城里,我回头望望车子里的乘客,心里对自己说:“今天你让他们看见你哭,你一定要让他们看见你笑着回来。”
  在城里租了一处民房,我天天就往招聘会跑。我们市里专门有人才中心组织招聘会,组织单位不会收应聘者入场费,这让我减轻了很大一笔支出,为了能尽可能推迟500元用完的时间,我找的房子就在城郊,没有自来水没有电,完全就是一处即将被撤除的危房。房主为了在拆迁之前废物利用,简单打扫一下就租了出来,当然租金也要便宜很多。吃的也很简单,方便面是不敢吃的,一天中就有两顿是吃馒头。早上买回几个馒头,吃剩的留着晚上再吃,房子里苍蝇很多,不得不用塑料袋将馒头紧紧包住,不过晚上回来吃时,馒头几乎都馊了。我有一个矿泉水空瓶子子,晚上的时候就跑到附近工地接满一瓶水,作为一天的水源补充。这样过了10多天,简历投出去几十份,依然没有找到工作。
  眼看着钱包里的钱越来越少,虽然在想方设法减少开支,但是估计也撑不了几天了。每天看钱包的时候,心里都像被猫抓一样,有时候实在太压抑,就跑到附近的工地上吼几声,常常惊得各种野狗野猫四散而逃,看工地的老头照例会站在工棚门口骂几声,然后工地和我的内心就会回复暂时的平静。
  2002年9月15,这个日子我记得非常清楚。凌晨5点过我就被热醒了,浑身大汗淋漓,再也睡不着,看看时间还早,抱着一堆脏衣服悄悄来到工地水龙头面前,全部洗干净,用几张烂篾子稍微挡了挡,痛痛快快洗了个凉水澡。我不知道那天的好运是否与我的好心情有关,但是我一直都相信,无论在任何艰苦的时候,都不能灰心丧气。从理论上来说,高兴的心情能引起神经高度的亢奋,从而能发现许多平时不能发现的。
  吃了头晚上剩下的馊馒头,我穿了一身干净衣服,又往人才中心走去。走了2个多小时,到人才中心时已经是8点钟,人才中心才刚开门,招聘礼堂里面人影稀疏,看来今天是没有多少单位进场了。门口的保安已经把我认熟了,用一次性纸杯给我接了一杯水,被我一口喝干,保安接过杯子,又给我接了一杯。保安是个年轻小伙,年纪与我相差不大,我们都是一个县的老乡,通过10多天进进出出打照面,已经非常熟了。“云州晚报在招聘记者呢,你不去看看?”保安给我指指礼堂中央,我看见几张桌子后面冒出一团烟雾,赶紧赶了过去。可能时间还早,云州晚报的招聘台前没有一个人,几个招聘人员坐在桌子后面吃烟、吹牛。我看见桌子后面的一个布告栏上写着:招编辑、记者,本科以上。其他什么要求都没有。我赶紧从一叠简历里拿出一份比较崭新的,递给一位看上去年纪稍长的眼镜,眼镜接过简历,从嘴里吐出一口烟圈,浓浓的烟雾立刻把他的眼睛熏成一条线,看上去有一种蔑视我的感觉。为了不面对别人蔑视的眼光,我立刻把眼神挪开,蔑视就蔑视吧,谁叫你饭都吃不起呢。心里一转念,脸上马上堆上笑,垂着手站在一边,看着眼镜翻我的简历。周围几个人没事,也凑过头来,他们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简历,这时人渐渐多起来,许多人都往云州晚报这边挤,我努力用双手撑住桌子,给自己保留一个出气的空间,同时防止被挤到别处去。后面人潮汹涌,我终于站不稳脚跟,被挤到一旁去,手却没松劲,把一张桌子也带过来了,许多放在桌子上的招聘资料也掉在地上,眼镜和许多人都跑过去拣,生怕自己的简历被踩在地上,没有交到招聘者手中。眼镜撑起身来时已经满脸通红了,他不满地看了我一眼,拍拍简历上的灰尘:“你先回去吧,有结果我们电话通知你。”我满心高兴地答应了一声,虽然知道电话通知可能是随口敷衍,但是那天却觉得很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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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过漫长的3天之后,一个陌生的电话打过来,我正躺在床上用报纸扇凉,一哆嗦坐起来接了电话。电话是云州晚报办公室人打的,叫我明天到云州晚报去考试。我在电话里一叠声地说着感谢,人家连话都没听完,哐一声挂了电话,我还愣在床上握着电话感谢。时间紧迫,考试到底要考什么,我又不是学新闻专业,明天怎么应付,记者,无冕之王,听着就带劲,这机会可不多得,得抓住了。我在床上故作镇静西靠对策,却发现脑子里根本就是一团糨糊,什么都想不出来。一着急汗就出来了,拿起报纸就扇。不知过了多久,心情慢慢平静下来,看看手中已经皱成一团的报纸,心里开了窍,跑了几个站买了几天的云州晚报回来,细细研究。大半夜我才睡觉。
  云州晚报坐落在我们这个城市最中心、最黄金的地段,离我租住的民房好几里路呢。为了不耽误考试,虽然起得早,我还是破天荒打了个的士。在一个十字路口司机把车停下了,我四周一看没看见报社啊,司机说:“顶多就到这儿了,报社周围实行交通管制,乱停乱放罚得重。我只好下了车,边走边问。走了10多分钟,路人告诉我到了,一幢摩天大楼耸立在我面前,说摩天达楼有点夸张,但是以我们市的建筑物相比,确实高出不少,很有气势,心里就赞了一声,脑中就幻想,要是我在这而上班了,该是什么样子。报社门口有个偌大的停车场,里面的各种小车塞得满满的,七弯八绕,碰了几次腿,磕歪几个反光镜后,我到了报社门口,一个黑洞洞的甬道出现在面前,虽然外面热气已经开始沸腾,但是甬道里却传出丝丝凉意,咋一接触,还起鸡皮子疙瘩。正左右堂皇,一个健壮的保安走到面前,劈头就问干吗的。那声音打得就像炸雷一样,底气给我吓下去不少。我说来考试,保安一摁对讲机,叽里呱啦一阵汇报,亲自为我按了电梯,眼看着门关闭才离开。
  考试地点在12楼,一进入大楼才发现里面比外面更加雄伟,清一色大理石地板,人在上面走都照得出脸来,不时有穿高跟鞋的妙龄女子从楼道里走过,清脆的鞋跟扣击地板的声音震的我发憷,一扇扇厚重的祥木门被皮革包裹着,显得厚重庄严。12楼右边转拐处一个导引牌下站着一个人,给我指明了考试的房间。进去之后发现里面坐了20多个人,有老有少,大的年纪可能有50多了,小的如我一般,基本上是才从大学里毕业的。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等待试卷发下的时候不知吞了多少口水,紧张的心情难以描述。
  卷子一到手,真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错了,上面居然只有2个题目,一个类似于小学语文考试的修改错别字和为汉语标注读音,一个是一张图片,要求写看图说话。我看看周围的人,发现大家都跟我感觉相同,疑惑万分。对于语文基础知识,我还是拿得出手的,不过那张“看图说话“似乎有点名堂,不能大意。图片中有一辆大货车,各种零件散落在地上,一个人卧在车轮下,不知是死是活。粗一看似乎发生了车祸,正要落笔答题,又禁不住仔细再看了眼图片,顿时升起疑问:要是发生了车祸吧,怎么一点刹车的痕迹都看到?况且地上那么多汽车零件,难道是因为货车撞上人之后散落的?如果真是这样,那这辆货车也太不牢靠了。不对,有问题。
  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对着图片再次仔细“扫描“,除了刚才发现的两个疑点外,我还发现货车下的那人左腿微微向上弯曲。这就更不对了,很少有死人死后还能在四周无依靠的情况下把膝盖弯曲。我又将图片倒转角度,确认不是光线问题。我猜测:那人可能是在修车。
  对于自己的猜测,我没有太大的把握,但是报社招聘考试,不可能出这么简单的题吧。不知不觉,我竟对着图片琢磨了小半个小时,猛一抬头看,发现离考试结束不远了,这下才把我惊得方寸大乱,将图上所看见的货车、人、零件,窜成一段话,话中明确表述,一个人在修车。写完之后按照学生时代的规矩,又认认真真检查了一遍,前面的题应该没问题,正确率估计在90%以上,只是这后面的大题,分数占了60%,要是万一错了,这事十有八九就泡汤了。琢磨来琢磨去,心里七上八下,喘气也大口了起来,终于横下一条心,交卷。而此时交卷时间已到,看看其他人,都是一脸轻松,我的心不由更加抽紧,看来这次是凶多几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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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云州晚报的大门,外面阳光灿烂,刺眼的阳光把我的眼睛晒成一条线,眼前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小车,各种反光镜、挡风玻璃、车窗玻璃反射的阳光都往我身上招呼,我顿时就像进入一个巨大的桑拿浴室中,汗水顺着裤脚流下去。我慌忙用手挡住眼睛,踉跄着离开高耸的报社大楼。
  等待结果的过程是痛苦的,尤其是对这一次的结果,为了缓解心中的焦虑和不安,我又疯了一样四处投简历,跑招聘会。粗略一算,我的生活费中,基本上就有三分之一送给了复印店的老板。三天之后,我接到云州晚报办公室的电话,让我第二天上午到报社去一趟。末了要挂电话的时候,对方在电话里叮嘱我一句:“老总要见你。”
  老总要见我?挂了电话,我当时脑中一直回响着的就是自己的心跳声,我本能地感觉到可能进报社有戏,但是为什么老总要见我呢?我又不是个大人物,犯不上老总级别的人亲自接待;我一个二流工科院校出生,又不是学新闻专业的杰出人才,报社再要把希望寄托在年轻人身上,轮也轮不到我啊,我一个门外汉,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希望,何谈堂堂一个报社。心中的想法超过万千个,没一个合情合理,躺在床上不知怎么度过的,第二天一早就到云州晚报门口等着,报社大门一打开,跟着办公室的人走进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办公室,引见人员恭敬地说一声:“陈总,XXX来了。”
  一个宽屏的显示器后面,一个中年男子缓慢地抬起头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简短说了一句坐,我赶紧找到男子对面宽大的沙发,一坐下去身体就陷进去大半部分,我慌忙用手扶着扶手,调整了身体的姿态,以便更加能让男子正视我。在这一连窜的动作期间,中年男子的眼光一直随着我移动,脸上还是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个就是老总?在中年男子端详我的时候,我也在心里暗暗观测着办公室的布局。眼光是不敢和男子对碰的,秘书小姐进来给我端了一杯茶,中年男子开话了。“XXX?”我立刻撑起身子,重重点了点头。他手里拿着几页纸,估计是我的简历,仔细翻了翻,空调的风把纸张吹得哗哗响,一张纸从男子手中挣脱,飘飘洒洒滑到办公桌子下面,我赶紧移动几步,给他拣起来。在拣纸起身的瞬间,我瞄了纸上的内容,确实是我的简历,我将纸张反过来,让字正对着男子,双手交给他。简历看完后,男子又问了一些家庭情况,考了我几个地理常识,就叫秘书小姐送客,“办公室会通知你上班时间。”我恭敬地说了一些打扰了,在秘书小姐的引导下坐电梯下楼。电梯里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我努力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手却在微微发抖。
  出了报社门口,找了一条人稀少的小巷,我发足狂奔,直到累得喘不过起来,我才停留在一堵破墙面前,用手使劲锤打了几遍墙面,内心的欢愉才减少几分。一路上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的出租屋,只觉得脚步轻飘飘的,路上我顶着城市巨大的噪音给家里打了电话报了喜,我扯着喉咙对着电话吼:“我找到工作了,我进云州晚报了。”
  后来我才知道,与我当时的兴奋相比,陈总的内心却是不太舒畅的,甚至可以说是很忐忑。陈总毕竟是老经事故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心里活动的剧烈外人无法得知。我工作5年后,第一次听说为了是否录取我,报社领导之间经过了激烈的争论,虽说不上伤和气,但是隔阂却是埋下了的。
  云州晚报是由云州日报集团创建,独立经营、自负盈亏的事业单位,云州日报的老总是日报、晚报的老总,云州晚报的老总只是副总,负责云州晚报的日常的采编和经营。云州晚报有两位副总,一个分管采编,就是陈总,一个分管经营,严总。因为云州晚报要创立一个新的专刊,急需人手,所以在社会上公开招聘,这事本来不需要经过日报老总,晚报的两位副总就有权力决定。但是晚报两位老总还是将招聘一事给日报老总作了汇报,日报老总也没多问,只说按照实际情况自己决定。招聘考试过后,阅卷成绩都出来了,与我的猜测刚刚相反,大部分的人基本的错别字改正和注音都错得一塌糊涂,这可能是因为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大重视拼音,而其他几十岁的中老年人又很少正规学过拼音知识,这才让我在第一道大题异军突起,先就占了优势,这是实际情况,谁优谁劣一眼就看出,没什么好含糊的。陈总和严总都亲自参加了阅卷,其他人的第二题得分都比较高,只有我第二题让两位老总为难了,而且发生了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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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说来话长。考试的趋向都是两位老总决定的,第一大题考的就是基本知识,第二大题要考验学生的观察和写作能力。老总意思一定,具体出题的事情就交给了编辑部主任落实。编辑部主任从常见的编辑检测出的错误中挑了多处组合成第一题,又从一部正观看的网友拍摄的视频电影里截取了一个车祸的截图,作为“看图说话”的题材。而编辑主任观看的这部电影正受到网上网友们的猛烈抨击,不但专业人士,就连普通的网友也能看出电影漏洞百出,骂声连连。编辑部主任当初也是为了图个方便,没想到后来给两位老总埋下了“炸弹”。
  阅卷的时候,前面部分的人第二题都得了个平平常常的分数,只有文笔稍微好点的,分数较高。直到严总看了我的试卷后,觉得分析地十分有道理,再一细看图片,确实如我所说,这哪像车祸,没刹车痕迹,车体未见凹陷,也未见血痕,虽然不能肯定是修车,但是车祸确实是十二分的不像。严中觉得我分析地很有道理,将一同阅卷的陈总叫过来观看,陈总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但是多数人都说是车祸,也有道理,两人各执一词,于友好的气氛中开始了争论,结果谁也不相上下。为了证明事情真相,两位老总把出题的编辑部主任找来。编辑部主任一看麻烦了,两位老总都不能得罪,心里将自己抽了千百遍,不断埋怨图一时方便,结果引起恁多事情出来。在老总们一再逼问下,编辑部主任嗫嚅着说:“这图片说是一起车祸吧,它正确;说它不是车祸吧,也正确。”两位老总听得云里雾里,四只眼睛一瞪编辑部主任,编辑部主任赶忙把原委一说,两位老总也犯了难,沉默不语。
  “我看XXX可以,这道题考察的就是观察能力,新闻只有靠细微的观察才能更加接近真实,从我们考试的情况看,大多数应聘人员已经丧失了深入观察的能力,而这也是我们报社记者当前所缺乏的,有XXX新鲜血液加入,可能会为我们报社挖到很多重大新闻呢。”严总说得眉飞色舞,为成为发现千里马的伯乐而兴奋。“我看不行。老严,你忘了我们新闻报道的原则了?”分管采编的副总陈总居然没有同平时一样附和严总,这让严总很是意外。因为在平时,只要两位老总其中一个在先提出自己的建议,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另一位都会表示赞同,这是保持领导班子团结百试不爽的灵丹妙药。在高层呆久了,大家都有自己的一套维持人际关系的准则,在没有特殊情况下,陈总如此坚决地回绝咽总实不多见。
  “对于有些新闻,我们确实需要XXX这样的人去深挖,但是老严,我们是党和政府的媒体,是党和政府的咽喉,我们云轴晚报的影响力在云州是最大的,我们首先要反应的是党和政府的声音,不管真假,我们都要反应。对于有些新闻的真实事实,我们不宜深挖,也不敢深挖,我们办报纸,不求有功,就怕有过。我们在走钢丝,稍有不慎,谁也负不起这个责啊。”陈总的话也提醒了严总。按照两位老总的分工来说,招收采编人才,陈总更有说话权一样,他的意见也更专业一样,但是因为这次的专刊除了采访、编辑以外,还承担着为报社创收的任务,所以报社党组也将严总拉来了阅卷。
  抽了一支烟,严总说:“老陈,我们晚报是一份都市报纸,我们必须考虑发行量对报社生存的影响。也许一个重大新闻的发现对发行量影响十分重大,这对我们报社创收和发展都是大有裨益的啊。”严总从自己分管的业务出发,极力想通过重磅新闻来增加发行量,扩大影响力,从而吸引商家投放广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严总和陈总的矛盾从两人商人就开始了。严总的任务是扩大发行量,增加报社收入,必然要求新闻好看,更巴不得天天有重磅炸弹;陈总的任务是反应党和政府声音,忠实执行宣传部意图,确保不给政府添乱,不捅漏子,所有在有些新闻上,对于做还是不做,做大还是做小,两人都常有争论。换句话说,严总和陈总的矛盾就是天生的,就是不可调和的。
  在对待考试图片是否应该判定为车祸上来说,严总坚持答案不是车祸,因为本来就是在排电影,而且按照我的分析(事实也确实是这样),这个场景漏洞百出;陈总却坚持就是车祸,“我们不管实际情况怎么样,它所表达给观众的意思就是要让观众以为他是车祸。”其实用一局专业术语来概括,两为老总争论的,就是到底要坚持事实真相还是新闻真实。在新闻实际操作中,我们也经常遇到这类问题,举个例子,在矿难报道中对死亡人数的报道。可能实际死亡100人,但是如果坚持事实真相报道的话,安监总局都要下来人,当地政府日子就不好过了;所以,一般的做法是,当地政府经过多方面的权衡,将死亡人熟认定在一个上面和群众都可以接受的范围,那么媒体收到的政府方面提供的死亡名单就是新闻真实。在这种时候,报道政府提供的死亡人数就是“真实”的新闻,而报道实际死亡的人数才是“假”新闻。陈总从自己的分管业务出发,不得不考虑到这些因素,在他的眼中,我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何时会爆炸,而且威力肯定不讳小,足以将云州晚报完全摧毁。
  两位副总都从自己利益出发,争执不下,最后将各自的意见陈诉到日报老总那里。日报老总反而没有太多的考虑,给陈总通了个电话,听了陈副总的担忧,老总安慰几句,最后定了调子:“用着看看。”老大都发了话,陈总再有万千个理由也只好忍着。
  被录取那天我哪儿知道那么多事,用剩下的几十块钱买了瓶十多元的劣质白酒,跑去跟工地的老头对干。后来听工地的老头说,那天我非常高兴,扯开瓶子对着嘴就喝,怎么迷糊地我也不知道了,反正醒来时就躺在老头床上,屋里全是酒味,老头正在白花花的太阳下就着水龙头洗衣服,见我昏头昏脑走才出来,嘴里埋怨:“小兔崽子,昨晚吐了我一身,找到工作了吧,什么好单位?让你那么高兴,说来听听啊,我就不信有我看工地这工作轻松。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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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拿他看工地的活跟报社的记者、编辑干的活相比,真有点让我苦笑不得。我走过去帮老头把洗好的衣服晾挂起来,看见老头衣服上都是补丁累补丁,心想:“就看你这几身衣服,就晓得没啥子前途,我在报社干工作不会比你还混得惨吧。”心下这么说,嘴上没表达出来,怕老头一生气揍我,昨晚上说是请老头喝酒,结果我一人把半瓶酒干了,剩下的半瓶也糟蹋了,老头特意去切的凉菜被我来自胃里咀嚼过的东西淋了个遍,心里本来就火大,如果我还要诋毁他大有前途的工作,他不使劲揍我才怪,我积了个口德,忙活完就回了出租屋。我可不想上班第一天就缺胳膊少腿的。
  不用说都知道,上班前夜是夜不能寐的,心中全是对光明前途无限地遐想,升官发财,小车楼房,我一边啃着发馊的馒头一边漫无边际的想象,由于脑中的甜美,使得嘴里的馒头也变的美味,一不小心就把第二天早上的口粮都消灭了,第二天上班就饿着肚子去了。
  我们的办公室在17楼,临窗,可以看见下面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一站到窗前,顿生一种临沧海碣石的豪气,以前学曹操的《观沧海》,不明白那斯就站在一块石头上,哪儿来的那么大的气势,敢情是站的高、看得远。在大自然面前,人本来就渺小,一旦站到了搞出,看到以前从未见过的壮美景象,内心的渴望和雄心都会被激发出来。虽然我当时肚子饿得咕咕想,我也没有趁正式上班之前感慨一番,自己在内心演绎了一遍挥斥方求,好不过瘾。
  9点钟正式上班,我们新成立的专刊取了个莫名其妙的名字《生活》,让人误以为是译本文学杂志呢。办公室放了5张桌子,5台崭新的电脑表面泛着金属冷光,在办公室最深处,一张厚实的檀木大办公桌上插着一面云、州晚报的标志,不用说,坐那张桌子的人一定就是我们部门的老大。可上班时间都过去一二十分钟了,我们5个新招聘的人员在办公室坐得整整齐齐,大气也不敢出,老大却始终没有现身。
  9点半,办公室们被推开,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气定神闲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擂资料。我们一看都明白,我们今后,不,我们现在的老大,以后决定我们是去是留,穿大鞋还是小鞋的人来了,估计其他几个人都跟我是一样的心思,极力想给老大一个好印象,从老大一进门起,都恭敬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崇敬和敬畏的表情,侧着身子岁着老大步伐而转动。我们就向摆在老大周围的一排自动智能电风扇,老大走向哪里,我们的脸盘子就转向哪里,确保老大能始终吹着风(看到我们)。老大经过我们最近的身边时,轻轻压了压手,脸都没转过来,径直过去了。我心说,:老大就是老大,这么多人盛情迎接,还能如此泰然处之,要换成是我,恐怕早就给迎接的人三鞠躬了,嘴里必然会说:“不客气,坐坐坐。”心里对老大的佩服就在那时悠然而生,现在看来,才毕业的孩子都是这样,只要一样觉得自己不如别人,不管好的坏的,佩服就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那是长期找工作受冷遇而积累起来的自卑和盲目自大结合成的恶果。
  我们都没坐下,老大走到圆桌前,拾上方位置坐下,背靠椅背,双手拢于腹前,头指向我们:“都过来吧,我们开个短会。”我们5人就一窝蜂忙不迭赶过去,稀里哗啦地拉椅子,正襟危坐,眼睛都如灯泡一样,盯着老大,我们正以自己过犹不及的面部表情,使劲向老大展示我们将对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我们服从你的号令。
  老大从自己的皮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摊开铺在自己面前,意味深长地逐个看了我们一眼。我们都不自觉又把腰柑挺直,我们用肢体语言向老大表示,老大你发言吧,我们坐好了,诚心地等你呢。“作为一个记者,什么是最重要的东西?”老大一开腔就是一副说教的口吻,威严十足,我们都面面相觑,心里打起小鼓:“我的娘,这不会是在复试吧。”我心里也紧张起来,我就说嘛,一个报社招人,哪有那么容易的。我不住埋怨自己:“XXX啊XXX,你小人得志吃大亏,得意忘形漏马脚。这报社也太阴险了,趁大家心情放松毫无准备之际,才猛然抛出杀手鉴,你们几个半大小子就等着干瞪眼吧。”老大眼里尽是得意之色,恐怕他阴谋得逞,正等着看笑话吧。我又想起在网上看见很多知名大公司、跨国企业在面试应聘着的时候,都是出一些诸如1+1等于几的貌似简单的考题,正确答案却大大出人意料,目的就是想考验应试者的应变能力;而现在老大在通知我们被录取之后才正式进行面试,不也是考验我们在正常情况下处理突发事件的应变能力吗?“道德、文笔、敬业?”我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一次次又否定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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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说话,全都低着头望着看着桌子倒影出的自己模糊的脸,谁都害怕听见老大突然叫自己的名字,就像上学时害怕老师点名作一道你不会的代数题一样。我感觉到老大在摸摸索索什么,随后听见叮一声响,打火机的声音,老大似乎狠狠抽了一口烟,“笔和纸。知道吗,笔和纸是记者最重要的东西。记者记者,简单来是说就是记录的人。你们看看,你们哪一个随身携带了笔和纸的?今天是我们部门第一次会议,将是要记入报社发展史的,你们就这样对待这个重要的会议,你们就能凭借你们的脑壳记下所有重要内容?”老大似乎对自己的临场发挥很满意,语气中透露着过来人的自豪和居高临下的得意。我趁老大歇口气的空歇,从自己背包里拿出自来水笔和一个毛乎乎的笔记本,端端正正地摊开,又手握笔,眼睛无比热切地盯着老大,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老大,我准备好了,你开始吧。“”其他几人也纷纷效仿,可有人没有笔和纸,只好尴尬地坐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老大过足了官瘾,姿态摆足了,手指头点了点我,你来把资料发一发,一人一份。我赶紧起身,因为紧张,把邻座一个MM的脚踩了个扎实,只听MM闷哼了一声,似乎无比痛苦。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匆忙借她的脚背飘过,忠实执行老大交给我的任务。资料很厚,还分了前言、正文、结尾等部分,里面穿插着各种黑白和彩色照片。给自己留了一份,第一页是云州日报和云州晚报的报徽,并排在一起,庄严肃穆,下面一行大字:向你介绍:XX省地市级媒体前三强——云州日报、云州晚报。
  办公室里一片哗哗声,偶尔带着一些轻微发出的惊讶声。我们一边翻老大一边在上面讲,云州日报和云州晚报的历史慢慢在我脑海中穿成一条线:
  云州日报自解放时就已经开始创办,目前发行量3万多份,主要覆盖范围是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是云州第一主流媒体,影响深远,多次得到市委市政府和省委宣传部表彰,功勋着著。云州日报现有工作人员一百多人,其中财政拨款编制30多人。
  在介绍到匀州晚报时,老大的声音明显提高:云州晚报现有工作人员2百多人,除了报纸主流业务外,晚报还成立了集团公司,下设房产公司、餐饮公司、旅游公司等,年创收5000多万元,不但完全能支付自身发展,每年还能大力支持日报工作。
  “我们《生活》专刊没个周出一期,一期8个版,就由你们5个人负责采编。对于每个人的工作量,如果不计算广告在内,一人一个周需要采访7000——8000字的稿件,当然如果当期的广告投放量大,大家的采访和编辑任务就相应减轻。报社领导设立生活周刊的目的,一是为了丰富我们报纸的版面,以时尚和鲜艳的色彩来吸引年轻人注意,扩大报纸宜读人群;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报社创收,将目前没有涉及到的行业全部纳入生活周刊创收范围,不让任何一个创收机会流失……”老大说了很久,我才初步明白了我们生活周刊的任务,采访和编辑稿子都是次要的,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要拉广告。说得直白一点,生活周刊可以每期都没有稿件,但是一定不能每期没有广告。我恍然大悟:“说什么记者编辑,说起来听牛B,原来我们就是一业务员。这业务员不但要负责拉广告,还要采访、写稿子,那可不是一般的业务员。那是一累死累活的业务员。
  老大一说完大家的神情就暗淡下来,估计大家知道进了云州晚报之后都满怀信心,要揭发贪官,为民请命,做一个刚直不阿的名记者,留一世清名,可能还有许多人跟我一样,得知被招聘当了记者都四处报喜吧。可才上班第一天,我们就变成了业务员,这差距也太大了点吧。一时间办公室里静悄悄的,谁都没有说话,大家眼神恍惚,有一种受了欺骗的愤怒和对未来的迷茫。
  短会开完,各人分了一个办公桌,都坐在那里无所事事,有些人在通电话,隐约可听见在向电话里的人抱怨:“业务员……业务员。”那三个字回荡在我脑海中,渐渐出现了一个汗水满襟的人,挨着一家家公司的敲门:“老板,到我们云州晚报做做广告吧,老板,求求你做做广告吧。”然后出现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怒吼一声:“滚”,门随后关上,那人满脸沮丧回过身来,我一激灵,:“那不是我吗,靠。”我苦笑一声,望着电脑屏幕里自己的脸,劝自己瞎琢磨什么,自己安慰自己,“至少找到了一份工作,不必回到镇里了,先干着再说吧,有了好的再换不迟。”随手打开电脑,发现速度还挺快,心里不由好过一些,要知道在上大学时天天泡网吧,生活费挪用了不少,每当看见别人红烧肉大口吃着,帅气衣服穿着,而自己因为上网饭吃不好衣买得少时,多么希望自己有一台电脑。虽然这电脑是公家的,但是分配给我使用,还不当是我的一样。而且这电脑配置当属当时最先进的,比网吧的破电脑不知好到哪儿去了。
  电脑给了当时的我留下去的重要理由,殊不知,这电脑后来在我春风得意的时候,差点毁了我 的前程。这是后话,日后再谈。反正因为家乡偏僻的小镇和一台电脑,我成了云州晚报的实习记者,迈出了我在报社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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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社真是一个检验人才的好地方。第一天上班,不经过什么培训,直接交给你一摊子事,你做得来也好,做不来也好,到了规定时间必须有结果。我们5个人负责8个版面,因为在考试时我的文笔还行,暂时就由我负责两个版面内容的采写,其他人根据老大自己对我们能力的想象(还不如说是瞎猜),各分配了半个斑到两个版的内容。我分配的两个版主要关注的是汽车和通讯市场,老大在分配之后找了每个人谈话,主要是勉励大家拿出冲劲,拿出干劲,争取一炮打响,让《生活》周刊第一次见报就打进市民心里。在老大跟其他同事谈话的时候,我就打开了电脑。互联网可以上,但是桌面上QQ也没有,游戏也没有,不由地有点扫兴。
  百无聊耐时,想到自己对汽车和通讯一窍不通,立刻手忙脚乱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汽车,一大堆网页弹出来,随便点了一个,我要趁下个周第一期出版前,恶补汽车和通讯知识。我掐指一算,我的天,只有4天时间了。说句老实话,对于汽车,别说啥手动档自动挡,两驱四驱,从小长到大,就是小车也没机会多坐过,对于这样一个庞杂的技术系统,要想彻底了解,4天时间哪够,不过既然要拿到报纸上面对好几万群众,不能保证不让内行看笑话,但要保证不要让外行也看笑话啊。自己这么给自己一施加思想压力,顿时就慌了手脚,也不管实用不实用,什么ABS防抱死系统啊,接近角、离去角啊,转弯半径啊,只要看着不懂的,就唰唰抄下来,抄了个昏天黑地。突然听见老大叫我,忙丢下笔就奔了过去,奔到半道上又回来,拿了毛笔记本和笔,人不能犯同样的错误,更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犯同样的低级错误。
  老大似乎觉得我孺子可教,所以对我寄予了殷切的希望。“小秦啊,我把汽车和通讯两个版全权交给你呢,一是对你的信任,是觉得你有这个能力将这两个版搞好,二嘛我也知道这确实给了你很大的压力,古人说得好啊,玉不琢不成器,对于你们这些才从学校毕业出来的学生,报社领导的意思就是一开始就要高标准严要求打造你们,报社后续发展的动力还要靠你们呐。”罗嗦了半天,才转到正题上来:“小秦,你对两个斑的采写和创收有啥建议啊。”我头嗡一下就大了,采写也不会,创收更是刚才开会才晓得的,老大啊,亏你想得出来,现在就要我说说自己的想法,要想真听我的想法也不是没有,“啥都干不来,啥建议没有。”估计话这么一出口,老大的眼镜都得掉下来。我怯怯地看了老大一眼,头埋的更低了。老大叹了一口气,居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慢慢学吧。”我心里很想顶一句:“我倒想慢慢学来着,可还有4天就出报纸了,你就是把我脑瓜子砍开了硬往里面塞,也得容我把以前的东西腾出去不是。以前20多年积累的东西,腾也得腾半天不是。”
  下班回到破出租屋,天都快黑了,浑身疲软,累道不累,关键是心里有事,精神打不起来,只要一想到4天就要出报纸了,心就抽得比太空船上的螺丝还紧,路过工地老头的窝棚,老头正豁着一个缺牙齿的嘴巴跟着收音机叽里哇啦唱京剧呢,手里拿把蒲扇,眼睛微闭,更可恶的是他还摇头晃脑,想起头天老头的话:“你那工作有我看工地这活好?”不由苦笑着摇头,失落地心情与头天昂扬的斗志形成鲜明的对比。心下怨恨,不由怪罪起老头来:“唱得跟乌鸦似的,要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主持人知道有你这水平的人在学,他不马上把电波掐掉他是孙子养的。”老头却不见怪,蒲扇往我一指:“打你个狗奴才——呀——呀——呀——”兴致不是一般的好。
  回到屋里就躺下,浑身没力气,但是又没睡意,翻来覆去在床上滚来滚去,脑子里全是一辆辆汽车在开,车屁股后面的青烟把我脑子都熏迷糊了,一夜耳边都是喇叭声。第二天上班前一照镜子,明显的黑眼圈,路过老头的窝棚,里面传来老头的呼噜声,夏天的清晨,早上睡觉最凉爽,“这死老头,当初怎么不给我介绍一看工地的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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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办公室,个个都无精打采,想来经过了同样的煎熬,老大居然不在办公室,其间多个电话打来,都是我接的,有尊敬地称杨主编(老大叫杨意),有直呼其名找杨意的,还有找杨二的,也有小孩声找大忙牛的,我一概都称不在,这一耽搁,时间就用去不少,本来打算看完汽车内置系统的,结果才看了四个轮子。那几天巴不得时间啊,走慢一点,最好能有个小半年,留给我呆在办公室把汽车里里外外,皮子内脏,都研究个透彻。中午要下班之前老大一头汗水回到办公室,端起水杯咕嘟孤独就灌了一通,完全没了头天儒雅的风度。一杯水灌完,老大叫我:“小秦,你过来。”我又拿起笔和纸跑过去。老大吩咐我,下午到宏胜汽贸商城采访刘总,写一篇三千字左右的稿子,下周四就上。我呆呆站在园地,心里像打鼓一样,呼吸都感觉到困难。采访的概念我都不弄清楚,直接就去采——访刘总,这事想来想去都有点不靠谱。我又在老大面前站了十几秒,老大似乎没有收回的意思,我要了刘总的联系方式,一步一蹭回到座位上。“哎,小秦。”身后传来老大急切地呼喊,此时老大的呼喊对我而言,无异于当年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一样激动人心。我立刻180度转身,几乎是冲老大冲了过去,老大在我即将冲到面前时适时一伸手,将一张发票塞到我手里,“顺便把刘总的1万2广告费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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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采访的经历对我来说无论如何都是惊心动魄的,也许人们对第一次印象都会十分深刻吧,即使你的第一次在常人看来其实再平常不过。反正我第一次外出采访这么多年一直深藏在我脑海中,而且我相信它还会一直在我脑子里占据着,直到某一天我死去。
  宏胜汽贸商城占地1万多平米,这样的汽车销售公司在我们这种地级市不太多见,曾经在宏胜投产建立初期,许多业内人士都不看好宏胜的发展前景,一个只辖500多万人口的市,况且市里还有两个国定贫困县,对于汽车这种奢侈品(在那个年代汽车确实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奢侈品),云州的购买力到底有多强?!这事从宏省老板打算投产到现在,争论一直就没停过,不过说句老实话,绝大多数人都不看好宏胜的前景,但是宏胜却一直顺顺利利发展到了现在。近年来汽车制造企业遍地开花,各地的各品牌车型的销售网络也四处铺开,短短几年内云州大大小小的汽车销售和4S店猛然增加到上10家,表面上宏胜处于四面楚歌的地步,可内行人看来,越来越多的小销售公司却无异于增强了宏胜的市场竞争力。为啥这样说?宏胜规模大,品牌老,云州没有一家比得上,使它更加鹤立鸡群。打个通俗的比方,一个大西瓜放在一堆小芝麻当中,那肯定十分扯眼,如果芝麻越多,西瓜的显著特征就更加突出,所以说有些事在外行看来是臭棋一着,可内行人却知道其中的玄机。
  下午2点钟,绕了七八圈路,我就到了宏胜公司门口,宏胜的销售门面颇为气派,一排崭新的汽车整齐面对大街,车前窗上的销售价格傲视着过往人群。人说店大欺客,宏胜公司的销售人员也是傲气十足,我在销售大厅里转了两圈,本意是想找一间办公室,问问刘总具体办公的地点,背后一个销售员不紧不慢跟着我,嘴里磕着瓜子,噗一口吐在手上,“广州本田,23万8888。”我正停留在一辆小车旁,销售员一开口确实把我吓了一跳,面上腾一下就红了,赶紧离那车远一点,一是表明我不是买车的,二是防止和那辆本田磕磕碰碰,我手脚碰坏了不打紧,要是把本田碰坏了一点皮,估计那一万二广告费就得我帮宏胜出了。销售员没想一句话就把我吓成这样,看我背着个背包,一身汗津津地,头式又是个典型的学生头,猜想我可能又是学校的学生,趁上课之前来吹免费的冷气,叮嘱我别乱碰乱摸,又磕着瓜子回去继续和她同伴聊天,背对着我哼了一声,满是不屑。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毫无社会经验,脸皮比纸还薄,要换平时,我早就落荒而逃了,可今天不行,我还要采访刘总呢,采访我完还要回去写稿子呢,下周还要见报呢。一想到见报,心就慌了,也不管自己什么形象,追上销售员,也没打招呼,开口就打听刘总的办公室,语气十分生硬。“你们刘总在哪儿办公。”心里急,语气就大,销售员转过身,满脸的不满和狐疑,盯着我看了几秒,一指销售大厅最尽头的一扇门,话也没答我,扭着腰肢就走了。我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刚才一开口几乎耗尽了我在来路上积攒的所有勇气,马上还要见这里的头头,心中就像皮球不断在泄气,要蔫完了。
  猛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想象自己英勇付义,就像董存瑞向碉堡爬过去一样,我的步子轻飘飘移向大门,距距离门还有几米,门突然自己就开了,一圆脸中年大汉探出头来,发出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谁找我?”大汉眼光从我身上一扫而过,稍微一点停留,又把狐疑的眼睛指向销售员。“就是他。”销售员声音很尖,大汉又把眼睛转到我身上,站在门边护着自动门,看着我急匆匆进到他办公室。
  办公室里沙发很多,我把两双手放在背包上,局促不安,大汉的声音柔和了很多,连声喊我坐,我刚在门边一沙发坐下,大汉就递过来一杯凉水,双手捧着凉水,心下镇静了不少。本来大汉是要坐回他老板椅的,可这样一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远了很多,大汉装作很随意的样子坐在我 旁边的沙发上,可能因为不习惯,摆动了几次身子,才调整好重心。
  我喝了一口水,又喝了一口水,接连喝了好几口水,直到把水杯里的水都喝光了,还是没鼓起勇气开一口。大汉见我把水喝光了,接过杯子要去续水,我连忙站起来,大汉把手拦住我,背对着我在饮水机上接水,“是云州晚报秦记者吧。”
  没有面对面的眼神触碰,我心里也缓和了不少,对方很自然地开口,免了我介绍的尴尬,精神一放松,心里稍显镇静,我从背包里拿出纸和笔,接口道:“对,我们杨主任叫我来了解那个事情。”对于我们老大交代的事情,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跟我说是采访,我为了表明自己是来意明确,含糊了一下,反正老大和刘总是说好了的,我只管采访就是,具体什么事在采访中刘总肯定会说。
  刘总把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回到他老板椅前面,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打印纸,调整了顺序,清了清嗓子,我旋开笔帽,就开始了所谓的采访。说是采访,不如说是听写更确切,基本上就是刘总对着打印纸念,我在旁边飞快地记录,刘总念的时候语气缓慢,可对我来说,还是手忙脚乱,有时候我不得不将唾沫横飞的刘总打断,问他前面一句说的是什么?“服务优良。”“不是这句,前面的。”“老牌企业。”“不是,还在前面。”刘总有些不悦,胖手指一行行在打印纸上划过,我也不由自主凑过头去,一边对照我的记录本上的文字,一边顺着他的手指寻找。这就耽搁了不少时间,挂钟在墙上打了几次,至少都过去了几个钟头,有时对于一些专业术语和英文单词,我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时刘总会着急地抓过我 的笔记本和笔,自己在上面写出来。
  那个采访用了我和刘总半天的时间,是我当记者生涯中采访耗时最久的一次。我的那个毛笔记本记了厚厚十多页,有些纸张的背面都记满了,后来我回去整理资料的时候,因为记录的速度太快,大多数自己的字都不认识,晚上趴在床上一个一个猜摸意思,又重新把十多页工工整整地抄写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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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采访的结束是刘总提出来的,他已经接了无数个电话,先是手机,然后是办公室,刘总在电话里不断地答应:“快了快了,马上回来。”我在沙发上欠着身子,眼睛盯着笔记本,头昏眼花,也期望着能快点结束。在采访后半部分,刘总已经觉察出我是个新手,所以不断嘱咐:“这句是重点,一定不要漏掉。”我应一句,随即在笔记本上划条线。“这个服务理念是我们宏胜最先提出来的,要放在显著位置。”我又应一声,在每个字下面打上三角形。晚上8点过,厚厚一叠资料都被刘总念了个遍,也几乎被我抄了一遍,刘总看看我的记录本,看见上面各种下划线、着重号琳琅满目,很感到满意,对我未对他的建议和要求表示质疑和反对颇为愉悦。他一边把打印纸收好一边对我夸口,“秦记者啊,早就听说你文笔很好,可得帮我们公司把这个报道写好哦。”我连连点头,痛快答应,心里暗笑:“这可是我的第一篇稿子,就拿你们公司练手了。搞砸了可别怨我。”
  其实第一次写稿子的经历还算愉快,刘总基本上都把他们公司的创意和发展计划从头到尾向我口述了一遍,只要缩减字数,满足3000字就可以了。也有难的,那天晚上我把所有文字一整理,才发现如果全部写下来,至少有8、9千字,就算单单把刘总强调的“重点”折抄下来,也有4千多字。我犯了难,无论如何精简也达不到3千字的要求,而老总说过,字数都是算了钱的,如果见报时多出哪怕一个字,要是商家不肯再掏腰包,哪个记者负责采写的就由哪个记者来补这个差。而我们云州晚报的广告价格是全城媒提中最高的,一个字就是两块钱,如果真见了报,我不要帮宏胜公司支付至少一千以上的广告款?这事做不的,我把整理好的稿子传给老大,并怯生生把目前的困境给他说了,老大戴着眼镜将我的稿子看了一遍,居然表扬了我。老大看了看字数,用鼠标拉住一段就按了DELETE键,字数就下降到2900多字。“这下就可以了。”老大轻描淡写取下眼镜,脸上有种喜悦的神态,再次对我的文字功底和语言组织能力进行了肯定。我连连感谢,趁老大歇口的机会把我的担忧奉上。“杨主任,刘总说那些全是重点,都是要见报的,要是删了,宏胜公司会不会……”我话还说完,老大就摆摆手:“不管他,我们照我们的来做。”老大一副轻松的神态,我却放不下心,直到报纸出来后也没听见宏胜那面什么风声,我的一颗心才落地。
  广告款是采访的第二天才去收的,我这个人比较健忘,老是忘事情,这毛病到现在还改不过来。那时我还年轻,百元大耖都不多见,更何况一下要收1万2,去之前就先喊好了我一个家里比较富裕的同学,一是壮壮胆,二是让他给我长长眼,把把关,看有没有什么假钞,我读书时家里一个月寄200的生活费,我从银行里取都是喊柜员给我换成50的,就怕在买东西找钱时人家补我假的。我同学家里有钱,接触百元大钞的机会比我多得多,所以喊他来帮帮忙。
  刘总见我又登门,估计都是来收钱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交到我手上,让我数数,如果没误,就把发票给他,我拿到手里,打开封口看了看,就把发票交给他了。我同学在旁边使劲给我 递眼色,我装做没看见,径直装在了背包里;刘总也极力让我打开看看、验验,我当时就不知道怎么想的,坚决摆手,又跟刘总寒暄了几句就走了。
  在路上我同学使劲数落我,“你不看看就收了,万一有假钞你赔得起吗?你喊我来不就是要当场看看吗?”给我一顿说,说得我心里也慌了,报社确实发生过这种情况,广告商将假钞夹在真钞里面,有些业务员收多了假钞赔不起,只好辞职走人。要是我也收到个千把两千块,我就几个月喝西北风去。我们两人就找了个偏僻角落,偷偷摸摸一张张拿出来看,我负责放哨,同学负责检验真伪,其实同学也是一业务,摸了又摸,对着太阳照了又照,确定又不敢确定,弄得我心里更慌。后来干脆我把信封一把夺过来,“甭看了,有假的我认栽。”既然发票都已经交给刘总了,钱也收了,再有假的你去找他他也不会认,他既然起了弄假的心,就已经准备好了暴露的应对,何必在这儿徒劳。两人像见不得阳光的老鼠一样,专拣人少的地方走,我抓着背包的手都已经纂出了汗水,看着个个迎我走来的人都是贼样,一路急匆匆回到办公室,将钱全部交给了老大,心才暂时放了下来。
  老大当着我的面点钱,我看着老大一张张数,心里巴望着他能像我一样随便看一看就收下,老大一张张捻,一张张看,一万2千元看了10多分钟,他随便一个异常的动作和眼神都害我心狂跳,站在他面前人就像要虚脱一样,实在是痛苦的煎熬。我就责怪自己:“当初怎么不好好看看,至于弄到现在这地步吗。”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老大也数好了钱,对我露出笑脸,说我上路很快,稿子达到熟练工程度,办事也利索。让我好好干,“有前途。”
  汽车这个版基本上就被宏胜的平面广告和专访占完了,暂时无须担忧;可另外一个通讯版还没稿子和广告,按照目前来看,估计得一个版都装稿子了。那可是4、5千字,我得怎么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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