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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医生生存实录

女医生生存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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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了,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唐静熙看看医院熟悉的一切,心脏扭结在一起,有些痉挛。研究生毕业之后在东方医院一干就是整整十个年头,十年啊!都说“十年磨一剑,一剑洞青天”,可是对于她来说,只有消磨了的志气和鬓角若隐若现的几根白发。三年前压抑不住内心的不甘和对于生存压力的愤恨再次选择读书,也许读书是她唯一可以称耀的优势吧。虽然她也知道自己有些单纯,可是还是寄托了一丝希望。三年的博士生活弹指一挥间就过去了,同学们当主任的当主任,当教授的当教授,买车的买车,买房的买房,这倏然而逝的三年,她又得到了什么?即将获得一纸维持面子和自尊的博士文凭。
  她依然住着医院十平方米的集体宿舍,依然拿着医院每个月2000多元的基本工资,依然享受着最原始的主治医师待遇,结婚七年,膝下依然没添子加丁,一年前,她还供养着辞职读博的丈夫,生活已经磨光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高远梦想。
  
  随着毕业脚步的迫近,一种难以排解的忧患意识左右了她的情绪,她问他:“我们丢下工作,追求高学历到底是对是错。”乔之维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他把一支烟从中间折成两断说:“听说冯江当主任了,李昌永辞职当药贩子去了,张志也考博了……每个人都在不停的选择中转圈。”一年的时间,之维的笑容再不像以前那样透明,他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继续说道:“如果当年我不考博的话,现在估计也进不了滨海医院。”
  静熙接道:“是啊,研究生刚毕业那会儿,觉得如果能进滨海医院不知道得找多大的门子,能进去就如愿以偿别无所求了,现在你也算挤进了三甲,你全家人都跟着高兴。不,你全村人都跟着高兴,上次你妈打电话来,兴奋地说了半个多小时,觉着你有出息,读名牌博士,进大医院,将来看个病什么的不用愁了,乡里乡亲都想跟着你沾光呢……”乔之维鄙视她一眼道:“少说这些无聊的话。”
  静熙自觉有点过分,说着说着不自然地就带出几分挖苦,她以前不这样的,最近这是怎么了,中年妇女真可怕,难道自己也会一步步步入母亲她们的后尘,成为一个唠叨、吹毛求疵、满眼老公孩子、满脑子金钱俗事的家庭妇女吗?她叹息了一声说:“如果你继续留在东方,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会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两人同时陷入沉思,陷入各自的世界,也许都在反思这些年来所走的弯路,别人忙活着挣钱、生孩子、当官,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读书,读书可以让他们这些高智商的生活失意者,暂时逃避开现实,在学习中重新找回自信,他们把这种自信当成可以扭转人生迹遇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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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有着温暖阳光的冬日午后,细细的风撩起唐静熙的卷发,她优雅地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任思绪纷飞。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还有不到半年她就要博士毕业了,重点是她和丈夫马上可以像正常的家庭一样拥有两份工资,他们开始计划未来,买房、要孩子、接患病的婆婆同住。但是有一个问题一直令她不愿意去面对,博士文凭真的可以让一切有所改善吗?她害怕重复以前,害怕再次掉进平庸的漩涡。
  唐静熙微颦眉头,老板章明显不久前的建议像显微镜下无数倍放大的细胞影像,盘据了她的整个视野。
  老板建议她辞职,离开东方医院,到他所在的滨海医院跟他干。可是她毕竟已经三十三岁了,韶华已逝,芳颜渐褪,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重新打拼,重新建立人脉,树立威信,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丈夫乔之维去年毕业后也在滨海医院工作,那个医院大虽大,但人际关系复杂,派系斗争激烈,他一个名牌医学院的博士生都时时受到排挤,更何况自己这个女流之辈。当然,自己拥有之维所没有的优势,自己的老板章教授是现任滨海医院的副院长,自己是老板带的第一个博士,而且老院长高启山马上到年纪要下了,有风声说老板有可能继任。如果这个消息属实,去滨海医院倒是未尝不可,不,不仅仅是未偿不可,简直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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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博之前,唐静熙一直兢兢业业地工作,她是一个安守本分的人,没奢望自己要如何出人投地,没主动争取过任何利益,但她也是一个有事业心的人,也希望得到重视,希望至少有属于自己的发展空间。可是十年过去了,她在医院的位置和研究生刚毕业时几乎没什么区别,一直充当着陪衬的角色,大手术没机会上,评职称没她的份,她觉着自己一直像鸵鸟一样把头深深埋在沙子里,慢慢丢失了本我。三十岁后,蓦然回首,突然发现一切不是自己想象的样子,或者说不是自己想要的样子,不是自己再能适应和容忍的样子。自己不再年轻,不再能容忍被别人呼来喊去,看着一个个比自己年小的学弟学妹开始逐渐变成自己的组长、主任,看到他们一个个被簇拥尊重,失落感和挫败感像一场无法对抗的洪灾汹涌而至。
  她的年纪已经容不得再犹豫,除非想一辈子就这么混下去,否则必须寻求改变,当时这种心态像附了魔法的咒语一样,搅得她寝食不安。所以,虽然丈夫乔之维博士还没毕业,她还是毅然决然地报考了博士,为了读博,她失去了腹中得来不易刚满三个月的胎儿。
  
  往事不堪回首,想到那段时光,不安和阴影迅速笼罩了她明朗智慧的额头。那件事虽然已经过去三年了,却像潜伏在身体深处的一个瘤子,随时有恶变的可能。
  
  那是静熙第二次流产,刚结婚那年,静熙因意外掉过一次孩子,所以乔之维想当然地认为孩子是习惯性流产,她也不辩解。
  当乔之维坐当天的火车从北京赶回来时,静熙安静地躺在床上,他看见她的一刹那眼泪突然迸发而出,啪啪地往外掉,她没料到他会哭,这是结婚以来,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泪。静熙用手指轻轻抚弄他浓密的头发,他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他们这么年轻,这么健康,为什么却总是保不住自己的孩子呢,他把头深深扎进她怀里喃喃道:“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没出去念书,在家好好照顾你,你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压力,我们也不会失去孩子。”
  静熙鼻子发酸,如果这个孩子生出来,一定也像他一样拥有一头浓密的发,和一双善良迷人的眼睛,如果早两天知道他的反应这么强烈,她也许会改变主意。
  他紧紧抓住她的手信誓旦旦道:“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我要一直守着你,再也不离开你。”他还说:“即使你失去一切,你还有我。”这算是他的承诺吧,就是他的这句话,勾得她心潮翻涌,泪流满面,她不值得他对她这么好,她连他热切盼望了这么多年的孩子都没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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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静熙从小就是家庭和社会眼里的优等生,以优异的成绩读完小学、初中、高中,理所当然地考取了梦寐以求的医学院,又以骄人的成绩读完硕士。人生在她眼里就是一些预先辅设好的轨道,而她则是循规蹈矩行驶在上面的列车,在学习方面她像耀眼夺目的明珠,在生活方面她又像温婉低调的小溪,让人很难捕捉到属于她自己的个性。唯一让所有人瞠目的事是读研时和比自己小三岁的学弟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在全家都持反对意见的情况下,自做主张嫁给了乔之维。家里反对她不为别的,一是乔之维家里穷,一个家里有三个弟妹的农村孩子。二是乔之维比她小,她毕业工作了,他还在读书。三是唐静熙硕士毕业时,乔之维刚刚大学毕业。可能也就是那次,静熙的父母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女儿原来这么的倔强,这么的有主见,以前他们都把她当成橡皮泥,按着自己的心愿揉捏,在婚姻这件大事上她却做了一匹脱缰的马。
  
  唐静熙和乔之维结婚七年多了,直到现在,父母虽然表面上似乎已经接纳了这个女婿,骨子里却并没完全原谅女儿那次的离经叛道。所以每次家庭聚会,父母都会鸡蛋里挑骨头地絮叨对女婿的不满,说他没事业心,没责任心,没孝心,结婚七年了,房子没买上,孩子没怀上,本来怀孩子这件事不该埋怨乔之维,可母亲每想起静熙三年前的那次意外流产,胸中的积怨便无处派遣。如果不是女婿无能,怎么会让自己闺女受那样的苦,遭那样的罪。
  
  三年前……
  
  乔之维在北京读博,静熙每天拖着疲惫的身子过着只有一个人的苦行僧一样的生活,寂寞像一口深井,除非有人愿意纵身一跃跳进去,否则无法探到底部。乔之维不在的日子,唐静熙独自生活在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除了工作几乎没有任何社交活动。因为她吃在医院食堂,住在医院宿舍,看上去又非常好说话,科里同事有事时,便有人打她的主意,让她替他们值班,她回家也是一个人,那时对工作还有一种青年人特有的质朴和热忱,总希望有机会接触更多的病历,积累经验,所以有求必应。开始时别人有事才找她替班,延续到后来,个别别有用心的人,只要轮到值班,便谎称家里有事,甚至于根本不给静熙一个理由,不痛不痒的扔下一句,“小唐,我今天晚上有事,又得麻烦你了。”便把值班的事全推给她,她虽有不满,也只能忍气吞声,何必为这些个小事与人斤斤计较,替就替呗,不就是值个夜班,不就是晚上少睡点觉,不就是累点苦点,她还年轻,承受得了。
  乔之维辞职时和医院闹的已经非常不愉快了,单位领导和科主任对她也有看法,认为她在医院呆不久,等到乔之维一毕业,两个人必定会双宿双飞,所以医院里的好事儿从来轮不到她,脏活苦活别人不愿意干的活都是她的,值夜班、义诊、甚至还被120抽调过去二个多月。
  科主任黄学正对她更是不怎么待见,时不时用话刺她,说乔大夫都辞职了,看样毕业后不会再回咱们这个小医院了,你打算啥时候走啊?
  静熙听到这话觉着像是被人驱赶一样,脸皮一层层被人剥光,但她自小是个听说听道的好学生,老师的话相当于圣旨,到了单位,领导的话也相当于圣旨。她很少会反驳,更不会说“不”字,都是黄学正安排什么做什么,别人要求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还期望日久见人心,用自己的好心耐心换回别人的真心。
  最好的朋友阿琪恨其不争,说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空前绝后,有史以来学历最高的使唤丫头。静熙有时候也觉得阿琪说得有道理,她还真像他们科里的使唤丫头,有时候连护士都敢支使支使她,她的所谓的好心、好说话,落在别人眼里却成了没个性、窝囊、好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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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熙怀孕初期时反应比较历害,有天傍晚天空纷纷扬扬地飘着雨,静熙闻到浓烈的来苏水味跑出去干呕了半天,刚回病房,又看到肺癌病人咳出的黄痰又跑出去干呕半天,她连喝口白开水都直接倒出来,她甚至怀疑自己不是怀孕了,而是得了不治之症,真不知道十月怀胎这十个月怎么熬过去。
  那天轮到黄学正值夜班,他到病房找到她,连眼皮都没搭一下吩咐道:“我晚上有个应酬,你先替我顶会班,我一会儿就回来。”
  静熙的脸第一次沉下来,她不习惯说不,但她的沉默就是她反抗的武器,黄学正用余光扫了她一眼,扬长而去。本来她还打算找机会和黄学正谈谈,自己替别人值了那么多的班,怀孕期间自己体质这么差,可不可以暂时不值班了,等身体不反应了再继续值班。可是黄学正却迎头浇了她一盆冷水,科里这么多人,比她年轻的有,比她健壮的有,为什么单单还要指明道姓的要她这孕妇替他。他有没有人情,有没有良心,有没有人性。看着同事们一个个嬉笑着离开,没有一个人有句温暖的话,哪怕表示一下关心、慰问或是同情,哪怕只是敷衍怜悯也行,没有,什么都没有。
  静熙觉得自己做人做的太失败了,人的心怎么可以冷成这样,硬成这样,人的心不是肉长的吗?怎么可以对她的特殊情况视而不见。她浑身发冷,她还感到绝望、愤怒,一种令她无法克制的愤怒。
  黄学正刚走,一个肺癌晚期患者病危,小护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唐大夫,27床,快!”是啊,听到“快”这个字,她的身子再不方便,也只能急步如飞。静熙强忍剧烈的呕吐感,心里埋着愤怒,拖着行尸走肉一样的身体赶过去抢救。她先替病人量血压,测不到,听心肺呼吸音,微弱。静熙咬牙抑制住一波强烈的呕吐,俯身替病人进行心脏按压,一边吩咐护士给病人注射ACEIs。护士问注多少,她犹豫了一下说10ml。经过二十多分钟的抢救,静熙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下腹传来一阵坠痛,好在病人终于苏醒过来,静熙长舒一口气,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她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简单对小护士交待了几句,说道:“我去休息一会儿,有情况随时叫我。”
  那一夜病人病情又反复过几次,小护士来叫静熙五六趟,而黄学正这个临走时说,“一会儿就回来”的人,一夜都没朝面。
  一晚上,静熙瞪着大大的眼睛没有一丝睡意,窗外的雨绵绵不尽,悲伤合着雨意一丝一缕地往骨头缝里钻,撕咬她。她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她需要别人的尊重,需要重视,在校时她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她的业务能力一点儿也不比黄学正差,为什么却只能当使唤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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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上班,静熙感到身子发飘,精神萎顿,腹部传来丝丝拉拉的疼痛,再这样干下去迟早要出事,她饭都没顾上吃去找黄学正请假。黄学正带着一晚上酗醉未醒的醉态说:“请假?好好的请什么假,再说你走了你的病人怎么办?做事得有始有终,你这么年轻,怎么一点儿责任心都没有。”
  静熙说:“黄主任,我现在怀孕反应的历害,值了一晚上夜班,身体抗不住了。”
  黄学正说:“怀孕?哪个女同志没怀过孕,不照常工作,哪有像你这么娇贵的,怀个孕也要请假,那干脆别来上班了。”想到昨天安排唐静熙替自己值班时,她甩给自己的脸子,黄学正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于是当着众人的面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以为你谁啊,昨天晚上敢给病人一次注射10ml的ACELs,幸亏病人没出事,出事了你就得担着。”静熙被他骂蒙了,他凭什么趾高气扬,难道出了事,他一点儿责任都没有吗?再说,当时那种情况,ACELs注射的量太低的话,根本不起作用,病人也许真救不过来了。
  黄学正一边摔袖子抽身离去一边说:“好了,这件事就算了。如果想继续在医院干下去,马上给我回去工作,一会儿要开始查房了。”
  
  如果说唐静熙起了考博的念头,可能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而且这个念头一起,离去的心就重了,觉得凡事似乎都不公平,凡事大家都捡她这个软柿子捏。
  
  那段时间过的简直暗无天日,怀孕的感觉就像得了一场永远也好不了的病,每天病恹恹的,什么东西也吃不下,看到什么都想吐,同事们也觉得她变了,变得不那么温顺听话,有时候让她替班,她会拒绝,一些难听的话也出来了,说她品行不好,一天吊着张脸,拿着怀孕当幌子偷懒装病,以前的老实都是装出来的,现在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静熙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那种孤立感和无助感常常令她窒息。
  经过一个月的痛苦挣扎和思考之后,静熙把阿琪约出来,说:“我要考博,我要离开这里,只有考博我才能暂时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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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笔好

欢迎 到巴山风吟来

[ 本帖最后由 巴山豆 于 2008-5-6 15:5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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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好多哟.还整短点点嘛.
http://blog.xhxww.com/user1/198813/597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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