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入四月,满眼是青青的、翠翠的绿,天也高了,云也淡了,空气中却流溢着蓝荧荧,亮闪闪,幽幽的味,不用细数日子,知道又该去看她了……
还记得很小时候,那时,父母远在他乡,傍晚我和她同坐在房檐的阶梯前,早已玩累了,饥肠噜噜单等着三爸三妈收工回来,才有香喷喷、热呼呼的饭吃啊,我们双手撑着小小的膝头,眼巴巴地看着远方,忽然,从山边绕过来,在田的尽头出现了扛着锄,背着背篓的剪影,在夕阳的映照下,给他们笼罩上一环美丽的金边,我们俩一下跳起来,大叫大嚷:“三爸三妈回来啦,回来啦!”我总是一下跑在前面,她在后面急急地喊:姐姐,等等我……
上小学了,全家人生活靠着父母微薄的工资艰难渡日,但恰恰却是我们全家生活最愉快的日子吧,一周才能吃上一次肉,称为“打牙祭”,过生日也只能吃上一个鸡蛋,称为“生日蛋”,鸡只有一个头啊,我们却有三兄妹,于是,鸡头也轮着吃,有时不免记不清了,就会愤愤不平地争吵起来,全没了大小之分,那时的一个鸡头多香啊,现在的孩子们又有几个愿意吃……
后来我们三兄妹都工作了,家里逐渐好过起来,哥哥和我都已成家,妹妹在外工作,如出水芙蓉般清纯、靓丽,有时我不免问她在外的一些问题,遇到她不愿回答或不想回答时,她总喜欢歪着头,然后笑盈盈地反问我:你问我,我问誰呢?!我就会跑着、叫着去打她,她总是灵巧地躲闪,嘴里不停地说到:来打呀,来打呀!那时只要妹妹一回家,家里总是充满了愉快的笑声。全家人都认为这样的日子一定会长长久久的。
岂料天有不测风云,我们的好日子刚开了个头。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周末,妹妹在没有任何明显诊状的情况下,只是觉得偶有不适,到医院一检查,既被确认为癌晚期,保养得很好的母亲竟一夜之间白了头,全家人瞒着妹妹对她竭尽全力进行了治疗,虽债台高筑,却无怨无悔,她无意中知道病情后却始终是坚强的,在我记忆中不曾哭过一次!每次输液后总忘不了对护士礼貌地、甜甜地道谢,来看她的朋友络绎不绝,她的病房总是笑语如喧,对同室的病友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仿佛并不放在心上,我们都对她的恢复充满了希望,因为她看上去是多么坚强而开朗啊!然而还是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妹妹最终含泪而去……大地可曾为她而灰暗?江水可曾为她而悲鸣?我不知道?只知道她在我们心中有多重,但在这个世界却是多么轻,轻如微尘!我不知道父母在她离去的一年里是怎样过来的,人间最悲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我只知道,她走后,老公悄悄收起了所有妹妹的照片,无尽的自责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头。人或许只有在一个死去的灵魂面前才能真正忏悔吧,她走后,我总是不自觉地用一把无形的手术刀解剖着自己,解剖得鲜血淋淋,我看到了自私、小气、甚至残忍,过多地关注自己,常常忽略了妹妹的存在与感受。以至于总是在心头对她说:妹妹,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有来生,一定重新来过!人啊,请多多关注你周围的生命吧!……
那时候任何人不能在我面前提她半个字,可我还是常常从梦中哭醒,我知道,我的可爱的妹妹再也不能回来了,再也不能喊一声:姐姐,等等我;再也不能歪着头笑盈盈地问我:你问我,我问誰呢?天啊,世上那么多可鄙、可憎、可恨的垃圾你不收,为什么单单要收我妹妹可爱的,年轻的、纯真的生命呢?!…….
又是四月,又是清明,我独坐坟头,泪水依依,密密地插上香,让袅袅的轻烟环绕冷清的坟头,放上她曾爱吃的水果,让淡淡的香味诉说心事:失去的已渐去渐远,活在的要倍加珍惜拥有的一切!轻抬头,仿佛随风款款走来笑盈盈的她,风中的妹妹: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