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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文化

骆驼文化



当现代文明日益充斥于当今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时,对那些旧时代的遗孤我就愈加地怀念和眷顾。譬如,炎炎酷暑,我把自己囚禁在充盈着冷气的现代化大楼里,却对烈日下游荡于街头巷尾的人力三轮车倍加惋惜、向往——莫名的情愫。
(一)
我要说的是街上那摇着铃铛的人力三轮车---至于为何称之为“骆驼”,想必诸君早已对老舍笔下的祥子耳熟能详,在此无须赘言。我只是顺手牵羊地拿了过来,权作捡了个便宜。
事实证明我是个特爱便宜的人。就拿出门来说,即便是再近的路,我也是不肯给自己一个锻炼下肢的机会。自驾车,对我这等潦倒穷酸文人而言,那是海市蜃楼,想想都觉得犯罪。于是,除了坐别人的车外,我似乎别无选择。
“打的”,不知道在哪个日落的下午便成为这些年头一个时髦的词儿。既然自驾车对许多人而言是个遥不可及的梦,那么每逢出门在别人的艳羡的目光中坐上的士,既可摆脱公交车的窒闷和拥挤,又可慰藉自己内心对车的焦渴,想想,何乐而不为之呢?即便是省下一餐的肉钱,又有何妨?
前面说了,我是个特爱便宜的人。尽管我同打的士的一样厌恶公交车的窒闷和拥挤,但出租车“上车10元”的醒目标语还是让我望而却步。于是价廉物美的人力三轮车,我称之为“骆驼的士”便成为我出行之首选。
(二)
相对于打的士而言,我大可不必站在马路边盯着一辆辆疾驰而过的“TAXI”。我散漫地站在某个街头巷尾的大树下,悠闲地干着抽烟、看报之类的活什儿,对我身边的一切无庸理会。我知道,我的“的士”来了,他自然会刹车,摇着铃铛问,走不走。这时,我便停下手中的活计,告诉他我要去的地方,跟他讨价还价——这真是件极为有趣的事。我们都抛弃了缺乏人性的硬性规定讨价还价。我把本来就要价不高的车费狠心地砍下两三块,然后在他无奈心疼的叹息声中坐上那无比舒适的靠背椅上。当然在之前的交涉中我是不会忘记把我的"大中华"与他分享的。烟真是个好东西,有人把它喻为人际交流的桥梁,这是一点有不过分的。就这样,我可以迅速地和我这位新朋友攀谈起来,而不会象打的那样被动地听无聊电台里那嗲声嗲气的男人女人声音。
坐车,那就更是一件妙不可言的事了。我抽着我的烟,在袅袅朦胧的烟雾中打量着这个慵碌的世界:忙碌的行人,川流不息的车,路边的法国梧桐,还有花花绿绿的广告……要是晚上,就还有旖旎闪烁霓红,阑珊灯火。总之,我不会因为汽车的迅驰无端地错过许多美丽。我象是一个行走于凡间的过客,打量着这片物欲横流的汪洋。
当然,我说过我是个特爱便宜的人。我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接触、了解这个社会任意阶层的机会。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那种比较可耻的人。每日把自己囚禁在樊笼里,闭门造车地拼一些文字,然后换些饭钱、烟酒钱来犒劳自己,似有盗窃之嫌。所以我一直对那些真正终日劳作于乡间垄亩、城市烈日下的劳苦大众怀着一种卑微、恭敬的感情。此时,也不例外。我卑微地打听着他们的生活现状,家里几口人,妻儿都在做什么,老人身体怎么样,家里人均收入多少……甚至他们每天抽多少烟,喝不喝酒,几天吃一次肉都在我们谈论的话题之中。当然,我大多时候都会象个孩子一样倾听他们对这个世界本就不多的议论和诉求。有时我还会拿自己的困惑向他们请教,聆听他们的教诲,关于人生,关于社会——我一直认为他们才是生活的真正行者。这个不是看你坐过多远的车,到过多远的地方就可以拿来炫耀、诠释的。所谓“行者无疆”不过是心里痒痒罢了。
这个城市地处全国为数不多的几个大平原,地势平坦,沃野千里。这好在让人力三轮车的存在更加有利了些。但由于城市建设的需要,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个立交桥。一上一下的,蹬起来煞是费劲,更何况还拖着这么几个人呢!每遇此时,我便主动刹车下来和我的新朋友一起扶着车把干着“车骑人”的活儿。当然,我不会忘记递上一支烟,给他醒醒神。这时候我不抽,我喜欢看他那粗糙的大手,黝黑的皮肤,那棱角分明的脸,古铜色的,写满了岁月的风霜,大膀圆腰,还有那发达的肱二头肌,储满了力量的结实小腿。
到地头儿后,我会很惜缘的和他道别。自然我还是会很热情地和他分享我的烟,以使他侯客的当儿有个消遣而不至于百无聊赖——和他分享不属于他的这个时代的物质文明。
就这样,我愉快地完成了我的一次出行,准确地说已经是心灵的旅行了。这早比那跟团旅行跑马观花要实在得多,深刻得多。
(三)
这个世界注定是一个优胜劣汰的快餐时代。一种文明的崛起和辉煌必然伴随着另一种文明的衰落与陨灭。长期的城市建设本能地催生着现代文明,驱逐着非现代文明。“骆驼的士”也从当年畅通无阻于城市的大街小巷转而在现代文明的强大攻势下苟延残喘,销声匿迹于城边郊区。为了建设所谓的“国际化、现代化大都市”,“骆驼的士”早就成为现代文明前行的绊脚石。毒瘤不除,焉有宁日?
如今,我再不可悠闲地抽烟、看报,小气地讨价还价;再不可看那粗俗喝酒吃肉的酒肆;再不可跟那个旧时代的遗孤一起讨论人生、社会。“骆驼的士”在历史巨轮的碾压下渐行渐远。只不知,那悦耳的铃铛声又在那里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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