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小县城,有一条小巷。
相传是徐姓人家最早来到小县城古城墙下一口掘土筑城的池塘边生息后,逐渐有人家来建屋居住,形成了这条长不足三百米、宽有八米的小巷。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前,小县城最繁华的街市是在穿城而过的潦河南岸的板溪街,而北岸的闹市街只有石牌街(解放后改和平街)。小巷与石牌街相连,小巷在小县城也出名了。
小巷里最有气势的建筑,是那幢颇有徽派建筑味道的余氏宗祠。祠堂大门前是呈八字形的大厅,大厅两边分别是二根粗大见方的花岗岩石立柱,立柱上木雕栩栩如生的飞禽走兽等(已在文革破四旧毁),朱红色的梁檩浮雕着花鸟图纹,大厅地面铺就一块块长条的花岗岩石,平平整整。小巷的祠堂,在小县城是少有的,但在小巷里的人家,只有祠堂对面的一户人家与祠堂有联系。
这户余姓人家的男人,早前是舂米的,后有机器辗米,就改行在县城拉起大板车,以卖沙石为生。每天天还没亮(除了潦河长大水的那几天),他就拉着大板车,第一个走出小巷,沿着大街,来到河边的沙滩上取沙捞石,然后拉到城里的某工地上叫卖。他虽这样长年累月的起早摸黑地干着体力活,可他的身体却瘦弱伶仃。而他女人的身体,象长沙马王堆出土的那幅“T”形丝绢画中的妇人一样,肥胖富态。夫妻俩没生育,侄子过继为儿。无论从房屋还是从吃穿用来看,这户人家在小巷属上等门户。
黎明时,小巷人家的女人陆续打开家门,放出笼里鸡后,或到厨房烧火煮菜粥;或挎着木盆,通过巷中的小胡同,在古城墙下的溪边,边洗涮衣被,边谈论着东家长西家短。小巷的男人被女人叫醒后,有的耷拉着眼皮挑着水桶,到石牌街中的那口古井打水,挑够家里的满满一大缸清水以备一天之用;有的快步走过巷中的小胡同,蹲进了公厕里;有的挑着尿桶,到古城墙边的菜地上,侍弄着菜园;有的却扛着铁锨,到城外的田地去劳作。
当太阳照在小巷南边木屋的各家大门上,小巷里大一点的孩子,蹲在屋檐下漱口后,就会拿把扫帚从屋内一直扫到屋外自家门前的那块地方。
小巷口有三棵柚树。柚树开花时,满巷的柚花香,让路过小巷的人赞叹。这时靠在小巷两边瓦屋板壁上吃着早饭的小孩,有时嗅下花香后,用竹筷蘸下碗中邻居家腌制的豆腐乳,伴着菜粥吃起来;有时突然跑到树下,一手端着碗,一手掏出小鸡鸡,朝着树杆撒尿。柚树的主人,每见这状就提把菜刀出门,佯装发怒地说,割掉你的卵鸡(本地话)。撒尿小孩听后一慌张就把裤子尿湿了。小巷里顿时响起大人小孩的笑声。柚子上市时,柚树的主人给小巷各家送上皮薄肉红的柚子时,撒尿小孩单独得到一个柚子的奖赏。
小巷的孩子三三两两背着书包上学时,时有穿着齐整的少妇抱着婴儿走进了小巷。小巷几户人家的门口,时时出现老婆婆抱婴儿朝匆匆离开小巷的少妇说,跟妈妈说再见。少妇停步转身向老人怀中的小孩说,妈妈上班了,崽崽再见!
小巷的男人和女人上班或做工去了,没有事做的女人就挎着菜篮子,扭着腰肢走出小巷逛街去了。小巷里只剩下抱着婴儿坐在屋檐下的老婆婆,和没到上学年龄、成群结队在小巷房前屋后和蝶飞蝉鸣的池塘边玩耍嬉戏的孩子。
太阳西坠,小巷祠堂的马头墙抹上一层耀眼的金色。小巷的小孩,在自家门前地上洒上水,并摆上竹床、竹椅等纳凉的东西后,就扑进离小巷不远处的古城墙下的齐腰深的护城河(实为溪渠)里,朝着对方猛浇水打水仗,或俯首蹬双腿溅起的水花,游着狗爬式泳。胆大的小孩,冒着被蛇咬的危险,把手伸进溪边的大大小小的洞里,捉螃蟹,掏黄鳝。直至大人在城墙上喊回家吃饭。
天完全黑下,小巷的大人们才拿着换洗的衣服,来到城墙下慢慢流淌的小溪边,从头到足,涂抹着满身的肥皂泡沫后,往水里一蹲,全身立刻就清爽了,一天的劳累转眼就无影无踪了。
在冬日,小巷的老人,皆聚集在坐北朝南的余氏宗祠大厅内,坐在几个形如裙状的木桶(本地称之语音为“栖桶”。分上下两层,上层放小孩,下层摆火炉)和外形酷似古时放鞋的木匣(本地称之语音为“桶缸”。内放稻草和棉衣,小孩包裹好后躺在上面,木匣底下放着起摇动作用的弧形木架)间,懒洋洋地闭目晒着太阳。倦了,抬起头来,张望一下在小巷里过来过去的人。身旁的小孩哭了,那些帮人带小孩每月挣十几元的老婆婆,就起身盘跚地到屋里用开水冲好奶瓶中的奶粉后,拿来给小孩吃。他们常常也说起远去的事。谈着今年和明年的年份如何如何。
有时,小巷的小伙子领着一位满脸通红的陌生姑娘,一前一后的相差很远地走进小巷,被在祠堂大厅里谈天说地的老人和玩耍的小孩发现,老人们就满怀喜悦地望着,小孩们却拍着巴掌唱起“红萝卜,白萝卜,老公带老婆”的歌谣。直到小伙子和姑娘疾步走进砖古木陈的瓦屋。
年关将近,小巷各家带着剪贴着红双喜字的鸡蛋和热水瓶等什物,走进要置办婚庆喜事的人家后,饲养肥猪的几户小巷人家,在凌晨打响一封鞭炮洗猪后(本地称杀猪为洗猪),就叫来小巷的大人小孩,每人从锅里打走一碗鲜美的心肺汤。此时,小巷的妇女,不论家境如何,都会把自家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迎接新年的到来。
年三十,小巷家家杀鸡宰鸭,各家门楣贴上红对联,给小巷增添了不少喜气。晚上,全家人吃完团圆饭后,就围坐堂前当中的炭炉边守着旺火,迎接祖先们回来和家人一起过年,祈福来年日子红红火火、一家大小平平安安。当小孩从大人手里领来“嫁岁钱”(本地话)后,撒腿就跑到街头的商店里买来烟花鞭炮,在小巷里燃放起来。小巷的女人则拿着针线坐在炭炉旁,仔细查看明天大年初一全家人穿的衣服是否要缝补。男人在厨房里,洗好碗盘和初一大早吃的青菜,放稳瓷碗油瓶(本地有大年初一不能打掉瓷碗油瓶的风俗),才把在外面追逐爆竹声而疯狂乱窜的小孩叫进屋来教训一番,以防其在初一惹事生非不吉利。待全家人沐浴完,男人或大一点孩子点燃了又响又长的封门爆竹后,立即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惟恐保佑自家发财的财神会跑掉。大年三十晚至初一凌晨,小巷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响个不停。
初一点燃爆竹开了门,小巷各家拜过祖先和长辈,又吃过青菜饭和花椒鸡(本地特产),大人就带着穿着新的或干净的衣服的小孩,先到小巷里去年有人去世的人家,在故人的遗像前作揖跪拜后,在小巷挨家挨户,磕头拜年,并说一些祝福的话。有时,小孩看到前面大人手中的红包,一激动身体失去重心,就来了个前滚后翻,使人哄堂大笑。
小巷满面笑容迎来了新的一年。
小巷人家年复一年过着平淡宁静的日子,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快乐地生活着,让在小巷生活过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小巷的一幅幅熟悉的感人的画面,并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变得清晰。
我,就是在这条小巷里长大的人。今天远离小巷了,但小巷留给我的美好记忆将永远伴随我,并永远在我的心里。因小巷有我儿时的梦。
小巷原名:徐家塘,现改为“徐家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