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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红的蝴蝶

粉红的蝴蝶


别动,妈妈第一次很粗鲁地吼了一声,后来见我惊讶地睁大双眼,妈妈缓又和了语气,那是你叔叔不小心丢下的,拿来。母亲一下子就从我手上夺了过去。

一天,我看见妈妈对着一方小镜子,在头上正比划着戴这只蝴蝶,可美了。看到妈妈,我就想到了倩倩。倩倩是一个非常好看的小女孩儿,她扎着一只大辫子,头上没有什么装饰,却给人一种很和美的感觉。她说话细声细气的,很让我欢喜。我想,我就想跟倩倩玩。只要有了倩倩,我什么都满足了。我幻想有一天,我要将这只粉红的蝴蝶戴在倩倩的头上,那一定是非常的漂亮,倩倩一定非常喜欢,也一定会露出浅浅的笑容。有了倩倩的笑容,要我做什么都值。

妈妈说,蝴蝶是叔叔的,却没见叔叔拿回去,我每次放学都要悄悄的去看上一眼,直到它很安然的躺在那个抽屉里,我就很开心。我就会把它拿出来,亲了又亲,然后,又很小心的放了进去。

倩倩是一个非常爱美的女孩。那天,她去街上,我也跟了去。街上人山人海,我们穿越人流跑上跑下。突然,跑到最繁华的一条街时,倩倩的腿却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她的眼睛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直楞楞,扑腾腾,很晶亮,很灵气,艳羡不已。我用一双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将我的手拿开,径直向一个用玻璃柜挡着的橱窗快步跑了去。我生怕她跑掉了,也跟了去。

蝴蝶,好漂亮的蝴蝶!

哦,那是一只多么漂亮的蝴蝶!

粉红粉红的!

倩倩很恋恋不舍的离开橱窗,很恋恋不舍的边走边回头。好漂亮的蝴蝶。好漂亮呀。哥哥,你说,是不是很漂亮呀。

从那以后,倩倩都会给我谈起那只漂亮的粉红的蝴蝶,眼里都是羡慕。最后,总是说,哥,如果我们有钱就好了。我就可以拥有那一只漂亮的蝴蝶了。哥,你说,我戴上那只蝴蝶一定很漂亮很漂亮,是吗?

我努力的点头。我想,终有一天,我一定要将妈妈那只蝴蝶送给她。

自妈妈有了蝴蝶之后,外面就传来了一些躲躲闪闪的人影,在我妈**背后,指指戳戳,风言风语的。一些人还用不好的眼神看着我。还有一些小孩,用手指指着我,很鄙夷的望着我,悄悄的在说着什么,看样子,反正不是什么好话,我隐约还听到有人叫我小杂种。

我生气了,狠狠的抓住一个小孩,扬着拳头说,说,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不然,小心我的拳头,不把你揍扁才怪。他看了看拳头,有些害怕的说,可能不是真的,你也别相信。他们说,他爸爸妈妈说的,你妈妈跟你那个叔叔是奸夫淫妇。

我狠狠的揍了那个小孩一顿,告诉你,你跟他们说,我妈妈不是那种人。我梁叔叔是好人!

我回家跟妈妈说了,妈妈说,别信那些人的,他们在乱说。于是我相信了妈妈。我认为,我妈妈是好妈妈,我叔叔也是好叔叔。

那几天,天气可真热,空气也有些沉闷也有些压抑。知鸟在我们头上不知疲倦的叫着热了,热了。牛在水里滚水,一点也没有上岸的意思。我们孩子家也经常在河里面上蹿下跳,汗珠子如雨点一般在身上滚落。

爸爸却在我们的意料之外回来了。爸爸满身灰尘,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让妈妈和我们很惊讶。妈妈还没来得及拿掉头发上那枚粉红色的蝴蝶发卡。

妈妈说,娃他爸在外面还过得好吗?

好啥哟,那不是人过的日子,供销社日子不景气呀。

那你就不去了,守着这一亩二分薄田也能过活。

嗯,真想在家多陪陪孩子。但是不行,我还得去,那是我的工作,为了你和孩子我苦点累点又算啥。

妈妈笑了,笑得很幸福。

我和弟弟吃着爸爸给我们从县城带回的用一层很漂亮很漂亮的塑料纸包的糖块出去了。

吃过晚饭,妈妈安顿好多我们就熄了灯。弟弟一天来太兴奋,就早早的睡了。我因为回想着倩倩吃糖块那个样子就忍不住想笑。倩倩将糖块很小心的剥开最外面的一层方方正正的塑料纸,轻轻柔柔的铺展平,用小手抹了抹,很仔细的夹在一本书里。然后很专注用小手轻轻的将这块大白兔奶糖托在手上,呈乳白色,一层薄如蝉翼的奶纸包裹着,静静的躺在手里,透明、晶莹、富有光泽,对于倩倩来说,这是一件多么精致、多么奢侈的艺术品,她怪舍不得的样子。我说,妹妹,吃呀,挺好吃的。于是,她就很开心的用小嘴唇将这片小纸轻轻地舔着,感觉有点甜又有点香,后又再仔细一小口一小口的舔着糖块,抿抿嘴皮,轻轻的咂吧着小嘴,看得我和弟弟口水都流出来了。吃了两口之后,又很有些舍不得的样子。赶紧把它拿出来,看了看,准备再往嘴里放的时候,弟弟见了,猛的一把夺过来,迅速的放进自己的嘴里大口大口的嚼了起来。吃完了之后,还用舌头尖将嘴皮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在这当儿,倩倩也用小舌头在舔着小嘴唇。

看到倩倩吃糖很开心的样子,我也很开心,我在被窝里笑了起来。一笑,尿尿就出来了。我就去外面撒尿。

月亮挺圆呀,撒了满地的银辉。我从书上知道,月亮里有嫦娥和吴刚。我就仔细的看了看,月亮里是否有吴刚在砍树。我只觉得什么也没有看到,只看到朦朦胧胧的一片,似乎月亮离我太远了。我就不去想月亮,我只想去想倩倩的笑,倩倩开心的样子。我偷偷的乐着。

妈妈屋里的灯光还亮着。我蹑手蹑脚的来到妈**屋子边,却听到屋子里传来妈妈压抑的哭声。透过门缝,只见爸爸使劲地在妈妈手里夺着什么东西。妈妈用手紧紧的抱住头。爸爸便用拳头一下一下的打在妈**身上。妈妈没有反抗。任凭爸爸打下去,仿佛不是打在自己身上,而是别人身上一般。

我吓得脸和嘴唇都哆嗦起来。爸,不要打妈妈了,我发疯似的撞开了门。紧紧抱住妈妈。我发现妈妈是那么的无助,也是那么的无奈,但妈**眼神却是那么的不屈不挠。

我用小脸贴着妈妈,用舌头去舔妈妈脸上的泪水。爸爸显然打累了。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妈妈嘤嘤的哭泣着。

我发现妈**手上有血。我用小手仔细的擦着。爸爸说,你给我把那只粉红的蝴蝶拿出来,不然,我与你没完。因为那枚粉红的蝴蝶,爸爸走了,走得很绝决。连我的哭声也没能留住爸爸。妈妈只有落泪,只有用泪眼婆娑的眼睛呆呆地望着爸爸的背影一寸寸地从身边离去。

爸爸走之后,妈妈就在床上找东西。可是怎么找,也没有找到。妈妈找累了,就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

在床底下,我发现了妈妈那枚粉红色的蝴蝶发卡,我悄悄的拾起来,放进了衣兜里。我手里拿着粉红的蝴蝶,心里揣着粉红的秘密。我还想给倩倩一份粉红的记忆,我要让她亲我一下。这是我从电视里看到的。

爸爸走了第二天,我就把倩倩叫了出来。

那天倩倩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真漂亮,穿着白色的裙子,一双粉红的小凉鞋。格外耀眼。我想,这枚粉红色的蝴蝶戴在她头上,一定更漂亮了。

倩倩,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蝴蝶!好看的蝴蝶。哥,你真好。倩倩拉住我的手。

倩倩,我给礼物前,我们还有一个仪式要做。你亲我一下好不?像电视里一样。

才不呢,妈妈说那叫**。倩倩将嘴搠起老高。

好吧。倩倩妹妹,我是逗你玩的。其实,我也不想。都是电视坏。都是哥哥不好。我做了一个坏坏的鬼脸。

倩倩格格的笑了起来。

我说,我们在河边摸鱼,摸完了之后,就在河里洗个澡,然后,我像打扮新娘一样,把这只漂亮的蝴蝶别在你的头上。

好呀。哥哥。

这次我没让倩倩亲我。结果她却紧紧的抱住我,嘴对着我的脸亲了一下。我的脸当时像极了晚天的红霞。脸很烫,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火烧一般。可心的里面却比妈妈给我的红糖还要甜。

弟弟人小,不便摸鱼。我们把它留在了岸上。也把粉红的蝴蝶留在了岸上。

弟弟却把蝴蝶掉进草丛中。

我和倩倩怎么找也没有找上。

我和倩倩呆呆的望着顺水而流的河水,仿佛那枚粉红的蝴蝶发卡顺水而飘逝了。粉红的身姿,在水里是那么的轻盈,那么的欢快,时而浮时而沉,时而动时而静。它离我们渐行渐远,正如我们逝水的童年。

不多久,我们就淡忘了此事。

可妈妈却一刻也没停息的在家里翻箱倒柜的乱找。却什么也没有找到。一天,妈妈问我,秋娃,你看到妈妈那枚粉红色的发卡了吗?

我违心的第一次说了谎,没有,妈妈。

从此,妈妈那只粉红的发卡再也没有了。妈**心也沉寂了下来。我记得自那以后,是有好久了,叔叔都没有来。

一个月过去了,叔叔没有来。

二个月过去了,叔叔还是没有来。

一年过去了,叔叔也没有来。

一天天过去了,爸爸也没有回来,一月月过去了,爸爸也不见人影。一年过去了,爸爸也没有捎回一封信。

弟弟问,妈妈,叔叔有好久没有来了。

我说,是呀,妈妈,叔叔怎么没有来呢。

妈妈说,是呀,原来房子漏雨,都是你叔叔帮我们盖房子,可是今年呢,谁来帮我们补漏?是呀,谁来补妈妈心灵上那道伤口?看着灰暗的天,我的心情也灰暗到了极点。

妈妈时常坐在门口边。眼睛直直的望着通往门前的小路,目光中满含着忧怨。有时,也盯着瓦房的亮瓦处,一看就是一大半天。

我知道,我们都有些想叔叔了。

又过了那么长一段时间,一纸离婚协议书也寄到了妈妈手上。妈妈握着那片薄薄的纸片,手在剧烈的抖动着。嘴唇哆嗦着,变得没有苍白,脸色变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似天要塌下来一般。可是妈妈什么也没有说,在离婚协议上,庄重的签上了大名。

妈妈成全了爸爸。爸爸后来组成了新家。

我后来也跟爸爸进了城。

妈**发卡丢了之后,叔叔再也没有来过了。

妈**日子单调而又沉闷。

妈妈白天不知疲倦的劳作着。她每天回来都很疲倦。她是在用劳作来打发单调而又百无聊奈的岁月。

我逐渐在长大,逐渐在懂事,也逐渐在成熟。从我离开妈妈以后,我听弟弟说,他再也没有看见妈妈脸上有笑容。有一次,我回家,看到妈妈脸上没有光泽,原来挺直的背也变得弯了,头发突然之间变得花白起来,看起来很苍老,走路一惊一颤,稍微有风吹就会倒下去。我听了,鼻子有些酸。

我知道,妈妈失去了发卡,就失去了生命的支撑。为了妈**笑容,我好后悔呀,我不该去偷妈**蝴蝶。可是我偷了,我无数次走在草丛中,无数次的寻找,无论我怎样找,却再也找不回来了。那晚,天下着雨,我却在雨的天幕里,在湿淋淋的草丛中,寻找童年丢失的记忆,寻找那一份希翼,可是却再也找不到了。我任凭雨的淋漓,任凭电闪雷鸣,呆呆地站在草丛中,让泪水哗哗的从心头流过,从脸上淌下。让雨水荡涤我心中的尘埃。我在心里说,妈妈呀,你打我吧。我不该让你心中的梦想破灭。可是妈妈却撑上了一把伞,罩在我头顶,很宽慰的拍拍我的头,秋娃,回家吧,妈妈不要什么劳什子的发卡了,我只要我的秋娃。

我伏在妈**肩头失声痛苦起来。妈妈也陪着我流了好多好多的泪。几乎妈妈把一生的泪都流完了。也把一生的痛苦都倒尽了。

我真想不到,我那次见了妈妈,竟是永远的决别。

怀揣太多伤心的妈妈投水自尽了。

滚滚的东流水,一泻千里,妈妈却离我越来越远。无尽的泪水洗不完我的伤痛。淋漓的大雨,永远也无法消除我的悔恨。妈妈呀,我真后悔,我不该藏了你的发卡,我不该毁了你的生命。

后来,我也结了婚。不是与倩倩。而是与我现在的老婆。可是我的婚姻生活却很不幸。女人的骄横跋扈让人不能满忍受,同时我也不能带给她幸福,我的心中时常揣着一个倩倩。

为了倩倩,我借故回来看外婆。刚走到村口,却见着前面不远处的草丛中,有一座新坟。

外婆说,那是倩倩的。

什么?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

外婆说,倩倩知道你结婚的消息之后不久,一次偶然的意外,就坠崖了。说完之后,别过脸去,悄悄地落泪。

外婆叹了口气。倩倩怎么会嫁给他哟。像你爸爸一样,一个寻花问柳的人。

我手中的杯子咣的一声掉在地上。

当我去为妈妈扫墓的时候,却意外的在草丛中,发现了那枚粉红色的蝴蝶发卡。

我把它捡拾起来。用衣服使劲的擦了擦,却也光鲜了许多。

看着红发卡,我想起了妈妈,想起了倩倩。也想起了我的婚姻生活。

远处,风轻轻的吹来,带着忧伤。近处,传来二胡独奏的声音。那是弟弟携着女朋友来到了面前,晃眼看去,很像年轻时候的妈妈,也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倩倩。

乐曲清脆而衰怨,很像是阿炳的《二泉映月》,很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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