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外面下起雨来,是秋天的冷雨。关了门窗,却关不住忽缓忽急的沙沙的雨声。有檐声了,滴滴答答,每一声都溅落在心上。昨日翻飞作响的落叶满地粘在了泥水里,忽然想起一句诗,“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随东风上下狂”。有点莫名其妙,怎么会想起这个诗句? 也许是近来心情不好;不是我的心情,我的心情一直这样,无所谓好过,也就无所谓不好。是两位朋友的心情。 昨晚我们又小聚畅饮。人生多的是烦恼,不是要借酒浇愁,而是要寻找心灵的共鸣。在一个小饭馆,挺僻静。本来只要了一瓶白酒,喝完了,又一瓶瓶要啤酒。仿佛一切远去了,人生就停泊在了那个小酒馆里,真实的畅意的人生。“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读怆然而涕下。”朋友在酒间吟诵陈子昂的诗,我们一起干尽杯中的酒。我知道他很长时间了一直为家事而苦恼。我说“城外的人想进去,”他笑着说“城中的人想出来。”然后又一起喝酒。 下雨了。我们的车都湿了。已是近11点,在街灯下在雨中回家,无法说出那种飘渺的感觉。 家,外边的人能进来,里边的人能出去吗?有零星的人影在街灯下闪过。而后还是沙沙的雨。 回到家,没有一丝睡意。朋友燕子新近写了一篇文章让我去看看,便打开电脑到她的博客里。竟是写爱情的,写她自己曾失落的远去的初恋。二十多年了,她仍然很难忘怀那段往事。文思流畅,语言极有感情的光彩。人写文章,内心越有饱满的真情实感越能够写得神情并茂。我本来心情不平静的,现在更无法平静了。 人这一辈子是活在现实中,还是活在自己的心里呢?现实是真实的,自己心里的思想意志情感难道不也是真实的吗?而且一生更让人刻骨铭心的又总是自己内心的那份真实,而内心的真实人又总愿意藏在自己的心里,尤其是越真实的感情珍藏的越深,甚至让它无论苦乐默默的陪伴自己一生。 我的父亲现在早已离开了这个人世,母亲也已八十多岁。对于父母一生内心深处的东西,其实我们很少知道。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家里经常有一个男人来坐着,那时母亲还很年轻,大约不到三十岁吧。母亲让我叫他外国舅舅,为什么叫外国舅舅,我不知道,只记得他干干净净,围个围脖,袄兜里总别支钢笔。有一天,那个男的在里屋坐着,母亲在外屋门后无声的哭。后来父亲和母亲就总吵架,而那个外国舅舅的男人就再也没有来过。直到今天,究竟当年是一回什么事,我们谁也不知道。甚至连猜测也不该有,但假如它曾是母亲内心深处一份真诚而纯洁的感情呢?不过父亲对母亲一辈子不好,这是我们都知道的。而对于父亲,却曾经有过一件确实的事情。那时父亲已到垂暮老年,得了心脏病,整天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人显得痴呆。在他旁边的茶几上,老见有一张旧杂志上撕下的封面,那上面有一个清秀的年轻女子的图像。有一天我母亲和我最小的妹妹说:“你爸爸说那个女的像他年轻时候那个相好的。”我们当时真有说不出的惊异。 对于父母感情上的事,我宁愿不从道德的角度去想,而更觉得是一种人生命运不可改变的忧伤。我也宁愿相信他们内心深处应该有最真实的东西珍藏了一辈子,坚守了一辈子,而没有再去追求,也许他们意识到:一去追求连内心那份真实也会失去。人一方面须活在现实的真实中,另一方面更须活在自己内心的真实中。 外面的雨要停的样子。秋天的风穿过我的小院,把一种说不清的生命的语言留在院中的花草上。一切湿漉漉的,像人的心情。云松动了些,天空有了亮意,显示是一天的早晨了。昨晚回来原本是要给朋友的文章写点评论的,但面对那一种刻骨铭心的情感剖白,面对那一种揭起自己心灵深处尘封的伤痛的执着,我怎么也不知从何下笔,从何下笔也觉写不出心中那种感伤。现在再打开电脑。读一遍原文,再读一遍。手还是在键盘上艰涩着。一段真情二十年不能忘却;更有一生都挥之不去的,那又该是什么?那该是化在血液中,融在生命里的东西了。二十年弹指一挥,一生也不过花开花落;晨昏交替,岁月年年,春风秋雨中白了一代代人生的青丝。而上帝为什么还是总要把无穷的遗憾留在人间,留在人的心中?我又想起那句诗了:“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随东风上下狂”。禅心了而不了,沾泥之絮还哪里谈狂。人是永远无法禅透自己的,所谓人生入禅的诗句不过是命运挣扎的无奈罢了。 外面的雨终于停了。今天,我干什么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