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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四季

兰州,四季


我曾用十六个字描述过这座我已生活了多年的城市:“高山大河,结构粗糙,气候恶劣,民风彪悍。”有一条大河穿城而过——我们的母亲河,脏得象长江;站在城市的任意角落,都可以看见突兀而起的皋兰山,尤其在红山根附近仰起头看,会让人望而生畏。气候自然不用多说,大家都浸淫多年深受其害。如果你用过GOOGLE EARTH,就会发现这里和其他省会城市最显著的不同,不是狭长的地形,不是城市规划的混乱,也不是地表严重缺乏植被,而是在城区上空那厚重的烟雾层——绝不是云层。十年前我在安宁区上大学时,每到冬季,望见光秃秃的北山,象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火星一样,我会特别的绝望。
关于民风,各地区都有自己的特色。那年去北京,在雍和宫附近目睹了一起小车祸,两男性司机中气十足地操着标准京腔“你丫”“我丫”有条不紊地对骂,那份儒雅的劲儿让混在围观人群中的我不由得怒火中烧。换在这里,两人肯定先乒乒乓乓一阵,再打电话报警、叫保险公司勘察现场也不晚。
尤其到了夏季入夜,南关附近的几个啤酒广场总会有各种款式的暴力事件上演,我们已见怪不怪了。但也不要以为这座城市中黑恶势力横行、暗无天日,自从几年前政府下狠心、下死手打掉了几个甚嚣尘上的黑社会性质团伙之后,几乎再听不到什么名震江湖的人物了。这一点,我们很相信党——中国政府绝不允许黑社会存在!其实这里的人们骨子里就带有那种暴戾乖张的性情,外地人来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后也都入乡随俗了,东部市场里的广扁和浙扁们火拼起来也厉害的很啊!
都说城市公交是城市文明程度的标志,此话一点不假。曾经在百度的某个贴吧看过一个帖子,一个外地人到这里出差后回家逢人就说:“你可不知道啊,在那座城市坐公交车比打车还快!106路车竟能飙过出租车!”后面一片赞叹之声,有个回帖是这样说的:“那是您没见过106路和106路飙车的!”——一看就是自己人!我在白银路曾目睹过三辆106路占用三条车道疯狂竞技的场面,一瞬间我竟然有种时空扭曲的错觉。而且当时车上的乘客们打盹的打盹,嗑瓜子的嗑瓜子,看报纸的看报纸,真是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都说西部经济落后,生活节奏缓慢,但我们的公交人紧扣时代脉搏,争分夺秒,深谙“时间就是金钱”的硬道理,这一点上,号称生活节奏飞快的深圳人是比不了的。

其实我还是很热爱这座粗糙的城市。

我每天上下班的线路要经过邮电大楼,每年四月时,我总会在那里的花园中看到春天的第一抹嫩绿。当经历了漫长一冬后突然遭遇绿色,那种心情已不能用激动来形容了。当然,伴随着四处蔓延的绿意的还有沙尘暴。有个朋友总在春天时恋爱,我们就说他在滚滚红尘中发情,很是让他无奈。
其实沙尘暴是一种常见的自然灾害,植被破坏、过度开采地下水等人类活动并不是主导因素。火星上也有沙尘暴,你总不能说是火星人开山造田、过度放牧造成的吧。每年春秋季,多达百万吨计的沙尘被气流搬运到浩瀚的太平洋的大小岛屿——尤其是象夏威夷那类因火山喷发形成的群岛上,变成肥沃的土壤,孕育了欣欣向荣的生命世界。更为重要的是沙尘中的铁元素,会被海洋中的浮游植物所利用,保障了地球上这个第二大生态系统中生产者的物质供应。要知道,海洋中那些个体微小但数目惊人的浮游藻类,至少为大气提供了60%的氧气来源。
扯的远了。总之从生态学的角度,沙尘暴是位造福人类的好同志;但从生活、出行、健康等方面,大家痛恨它也是可以理解的。至少在春季,我从不穿浅色衬衣,而且在这个季节,我从事家政工作的频率会显著上升。
我很热爱夏天,理由很简单——我可以裸露身体,当然是在家里——我向来崇尚简单的生活,衣着也是如此。不但我可以裸露,女子们也都挖空心思尽可能地裸露自己,让我们这些有家有室有心没胆的男人们大饱眼福。我喜欢在任意一个夜晚,和一帮与我无二的男女们混在万人坑,或者南口,或者飞天,用升斗小民的眼光打望这座城市的夜色和形如鬼魅的女子们。我们点燃地产烟草,痛饮地产啤酒,在夜风中袒露各自的欲望。还有烧烤,那伟大的烧烤啊,我真应该再写一篇文字来歌颂你!

张宇的《整个八月》说的挺到位:“……所有感觉糊糊黏黏,天象特别远,路也特别颠,心里的狂想和狂念,它不隐不现……”

秋天总是来得很快,往往一夜大风过后,道旁的树木便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了,如同褪了毛的戴胜和红嘴长尾蓝雀——这个我有深刻的体验。最可怕的是供暖之前的降水,那哪能叫雨水啊,叫刀子一点都不为过,穿什么衣服都没用,寒气蚀骨,黯然神伤。早几年下班时,我还会在办公室赖一会儿,默念几句“巴山夜雨涨秋池”之类的酸巴巴的诗文。而今,还没到下班时间,在公交车站上那个心怀鬼胎瑟瑟发抖的男子就是我。
暖气来了,但总不下雪,整个城市就象一座巨大的老式的锅炉房,如同工业革命时期的伦敦,烟雾腾腾,暗无天日。每每这时候,城区几所大医院和隐藏在街巷的各个小诊所中,都会挤满患呼吸道疾病的人们,大家在狭小的房间里轮番输液,交叉感染,四处传播,结果就是半座城市的人们都患上了流感。不过我们还是挺乐观的,一次乘车,两人瓮声瓮气地斗嘴,一人说:“你也得禽流感了?”另一人说:“啊,就是。你得兽流感了?”两人一凑,整个一“禽兽流感”,当时笑翻一车人。
冬季最火暴的除了医院还有各大清真餐馆,我常常尾随或伙同一群人出没其中。记得去年冬季,我在一个星期内有四天的晚饭是吃羊肉,竟也不腻。如果有车的话,还可以去八公里甚至更远处吃正宗地道的羊肉。那年冬天在首都,一行人抽完了地产香烟,喝光了足足两斤春尖,最后只能拿“中南海”和花茶打发时光。没有羊肉的日子,嘴里可真是能淡出鸟来。下飞机时,单位司机来接,我们几个顾不上客套寒暄,齐刷刷地伸手要烟——那时还叫“海洋”。然后以120公里的时速直奔“阿西亚”,狂喝春尖,猛造一顿羊肉。也忘了当时吃了多少斤,反正到后来我们都不好意思再要了。
……

如果可以,我愿意在西塘的晨光中醒来,穿过薄雾和邻家大妈煲粥的炉灶,过了石桥,沿着河一直走下去。或者在府南河旁老旧的茶馆中,斜依在乌黑油亮的竹制躺椅上,泡一壶茶,要几份卤味,消磨一个下午。如果能在瓷器口吃一顿老灶火锅,再去解放碑边遛弯边打望美女,该是件很快活的事情。晚上一定要去黑石礁海边吹吹海风,喝新鲜的啤酒,吃真正的海鲜。然后借着酒劲,站在地安门外高唱一曲《ONE NIGHT IN BEIJING》,再晃晃悠悠地回到这座城市的那张床上酣睡一夜。

至少,在这里有一张属于我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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