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们一行十多人先到公安局,要去看一些被解救人员的照片,后来被告知下面派出所还没送来照片,所以没看成。在这个过程中,听到一个家长喊到:外面有个孩子,快来看看是不是咱们的。我们都跑了出去,在公安局门外,有个18岁左右的流浪孩子,几个家长正围着他问话,这时过来一个公安人员,伸手驱赶这孩子离开,家长们大声喊:你干什么干什么?公安人员才改变了方向,揪着孩子的衣服带到了局里(照片16)。我们几个人跟进去看他怎么处置这孩子,他把孩子带进一个办公室,对我们说:人太多,你们出去吧,我们要做笔录。把我们关在了门外。后来我们没再看到这孩子,家长们猜测,会不会先把孩子关起来,等我们离开后再赶出来?不得而知。在这期间,我们还看到了一个好事,就是不知道什么人来给公安局送匾,放鞭放炮的,很热闹。巨大的玻璃匾上写着大红字:秉公执法,立警为民。(照片17)。 在公安局等不到什么结果,家长们决定分头去乡下找砖窑找孩子,我们虽然看过了很多砖窑知道那里没有线索,但是想也许家长们熟悉砖窑情况,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吧。柴家长给我们说:我们带你们去一个砖窑,我们上次看过的,那里有很多黑工,今天人多,进去不怕,我们几个负责把窑主和打手引开,你们去带孩子出来。我们听了很振奋,坐了三辆车向乡下砖窑开去。但是看了几个砖窑,还是和我们前天看到的情况完全一样,要么完全没人,要么只有几个人,一片和谐,这应该就是最近大力整顿的成果了。 在和家长们一起的时候,有件小事我想说一下。在公安局门口,家长们决定包车出发,除了家长和我们四个网友,还有个据说是新加坡的驻京记者也非要跟着家长。家长打电话叫来了三辆常用的面包车,讲了价钱,包一天时间,每车130元。柴家长对我和那个记者说:你们两人一人出一辆车钱吧,也算是对家长们的鼓励。我稍微愣了一下,本来我已经对坐另一个车的海水交代了说咱们该花钱就花钱,别只让家长们付钱,但是现在听到这样明确的要求我们出钱,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但就愣了一瞬,马上说好。心想既然要帮他们,怎么帮不是帮呢? 3.孩子 我们和家长在找孩子的路上,在万固寺街头的商店门口,看到一个孩子躺在地上睡觉,约有十五六岁,我让陌叫醒他,和他说话。这孩子茫然的看着我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赶快去商店买了袋面包,递给他,但他却只是拿着,并不吃。(照片18)。我们的小陌亲切耐心细致的和他交流,慢慢问出了一些情况:名字叫史国强,家住河北保定高碑店白沟镇白沟公园附近,两年前被别人带过来在砖窑干活,两个月前他和六个人从砖窑跑出来了,问他为什么跑出来?因为干活不给钱,那六个人他不知道去哪了。问他父母名字,他摇头。我问他哥哥叫什么?他边想边说:史国宾,问他姐姐弟弟妹妹,他摇头。在问他话的过程中,他不时用手抵着前额,皱着眉头,好象在努力回忆,而且感觉很痛苦的样子,陌问他是不是头疼,他说头疼很长时间了。问他家里的电话号码,他先是摇头,过了一会,突然抬头说:想起来了!慢慢的说出一个手机号,陌立即打过去,却说打错了,人家这是刚买的号,而这孩子已经出来两年了。我给深圳的朋友沿打电话,给她说了这孩子的地址,让她找河北的网友帮助,还有在网上查这个地区的政府和派出所电话。时间不长,沿就回电话说,她已经联系到当地派出所,但他们说要我们把孩子带到所在地公安局报案,然后由公安局和他们联系。我现在还不想带孩子去公安局,因为我们还不回市区,又听附近的人说这个地方经常有这样的孩子流浪,再联想家长们说的这次来山西明显看到街上流浪人员增多了,我决定从这个角度再等等找找看。我对陌说:你留在这里看着这个孩子,决不能把他丢了,如果看到别的流浪孩子也收留下来,我们和家长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回来接你们。陌表示没问题。我们就继续走,边走边四处看,把重点放在寻找流浪汉上。沿给我打来电话,说她督促高碑店白沟公安分局帮助查找史国强的家人,他们回话说查过了,户籍上没有史国强这个人。我说:这孩子能清楚的有顺序的说出“河北保定高碑店白沟镇白沟公园附近”,而且还确有这个地方,说明他不是瞎编或者脑子混乱胡说的,一定是和这个地方有着密切的关系,怎么可能没有这个人呢?还有再查他的哥哥史国宾。沿说她将继续追查,并留给我高碑店白沟分局的电话。我们没有找到什么线索,又返回万固寺街头。下了车,远远看到一幅场景:在商店门口,陌和史国强面对面的坐着,两人中间放个方凳,每人手里端着一碗饭,正在低头吃饭,他们那样融洽和自然,就象兄弟俩。我被感动了,说快给他们照相。谁知海水已经和陌打招呼了,破坏了刚才自然的情形,陌看到我拿着相机照他,马上躲开了。(照片19)。 家长们去饭店吃饭了,叫我们一起去,我们不去。我们就坐在商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看着史国强,轮流去吃饭。一会儿果然又看到一个脏兮兮的流浪汉在街上走,我们马上去把他叫过来,给他面包给他端饭,他一定是饿极了,接过就吃,我们等他吃饱了,才问他话。(照片20)。还是很艰难的,问出下面这些内容:黄世林,40岁,陕西汉中市南海区兰镇县回军宝乡回军宝村,弟弟黄世兴,父母名字不知道。他从汉中打车来打工挣钱,过完年出来的,老板不叫干了,让出来了,不给钱,四月份出来的。又过了一会儿,商店老板接了一个电话,告诉我们说:刚才一个本地人看到我们在这里找孩子,他在附近公路上看到一个流浪孩子,问我们收不收,收的话他在那里看着孩子,让我们马上去接。我说收,我们马上开车过去。我们开车走了有十分钟,看到了一个开兰色工具车的人,他指着路边说:是那个孩子。孩子看见有人来就跑,我对陌说:陌,去搞定。陌跑过去拦住了孩子,我马上过去递给他面包,那孩子接过面包大口吃起来,我们说:走,带你回家,他就顺从的跟我们上车了。我们询问到这孩子的信息是:周天驰,河北巨鹿,从家出来没回过家,贺庄城南(估计这个是他干活的窑厂),开砖窑,夜晚送出来了,没有钱。其他的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我给河北高碑店白沟分局打电话,催问他们查找史国强和史国宾家人的结果,还是说没有这个人。我给沿联系,说我们收了三个从砖窑出来的人,应该怎么办?我说着三个孩子的情况,突然哽咽的说不出话了,止不住眼泪一直流。沿安慰着我别难过。沿说还是要送到公安局,我说我不相信他们!他们要是真想管,怎么可能家长到处跑找不到孩子,而这么多孩子在街上流浪?沿说:他们应该管,我们的力量太小了,我们做不了这些事。你能把这些孩子都带回家吗?先把他们送到公安局,然后大家帮着找他们家人。我听从沿的意见,挂了电话,但还是止不住悲愤:我们从媒体上看到,河南警方出动了35000警察,山西出动10000多警力,还有上上下下无数的政府机关和专案组专门来治理黑砖窑解救黑工。可是他们人呢?难道只是在媒体上高调的公布数字吗?那些所谓被解救的人---第一批的31个已经被媒体曝光的人中,我们知道的就有好几个还下落不明,那被解救的其他几百个到底是什么情况呢?家长们看过的上千个黑砖窑现在都没有人了,那么多人都到哪去了?我们还听本地人说:有窑主在夜里用车把那些黑工拉到深山里放了,随他们自生自灭。这个说法我们从这三个流浪汉身上也验证了。我们几个生疏的外地人三天内能发现这些情况,几个小时能够找到三个流浪的黑工,难道政府部门真的一点也不知道情况,一点也没有办法吗?政府----掌握着强大的国家公器,掌握着所有的权利和媒体资源,他们要想做成什么事情,比起我们那简直是太容易了吧?我不懂政治也不懂经济,更不懂政府的运作,我无知无识,但是哪怕以我的妇人之见,我觉得要让所有家长找到孩子,让所有流浪孩子找到家,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吧?最重要的只有一点:那就是真心去做,只要真心去做,这真不应该是什么太难的事情。比如---如果我说的是根本不可行的,就当我是想当然吧----首先严厉打击人贩子,断绝拐卖人口的根源---当然更深层次的根源不是我们所能了解和评判的,在这里说也无用----然后政府把所有的流浪孩子收留到一起,把他们的照片等资料公布于各大媒体,再把丢失孩子的家庭统计出来建档---分散到各地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大工程-----这样,让家长在家里就可以找孩子,让孩子在政府的救助站里找家长,这样我想绝大部分家长和孩子都能各得其所,其他小部分真的找不到的,那另事另办,对我们这样一个盛世大国来说,养几个孤儿或者智障人应该不困难吧? 我气愤也气愤了,流泪也流泪了,牢骚也发完了,我们该返回了,再晚行政部门该下班了。我们带着收留的三个流浪人回到永济公安局,先是家长进去问了问,说在街上找的流浪人应该送到民政局,公安局是不收留人的,我们想想也对,就又去民政局。到了民政局,人家快下班了,我在楼下看着人,陌和海水去办公室说情况。一会,他们下来了,气鼓鼓的的样子,说人家不收。这个过程是陌亲自经历的,而且他也写出来了,我就摘抄陌的记实片段,以求更准确无误: 陌: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发现3个流浪者,他们自己都说是曾经在砖窑里的,有的是自己跑出来的,有的是砖窑赶出来的,我想知道这个事应该由谁来负责。 民政:这种情况本来是由我们来负责的,但是目前我们在忙关于黑窑的事情,所以关于这3个人,暂时我们不接收。 陌:他们自己说是从砖窑里出来的。 民政:那要公安局送过来的才可以。 陌:可是他们是从砖窑里出来的,你们不是在接收砖窑里出来的人么? 民政:砖窑里出来的,要智力或者精神有问题的我们才接收。 陌:他们都不同程度的有这种问题,人就在外面,你可以亲自去看。 民政:是不是智力有问题的,你我说了不算,要专门的检测过才算。(海水对ZF部门做事的态度比较了解,知道不会有结果,所以已经催我走了) 陌:那应该有谁来带他们去做这个检测呢? 民政部门回答我问题的人已经在转身离开,说,你朋友叫你走呢。随后进了隔壁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们只好带着这三个人离开,这时家长们在公安局打来电话,要我们把孩子带过去,说领导要看看。我们马上过去。到了门口,出来一个领导,据家长说这是郑科长,他过来询问那三个人,问了几句一听说是砖窑出来的,马上说:好,只要是砖窑出来的,我就管。领着三个人进去了。我们总算把人安置下了,但我还是不放心,就跟了进去。看到三个人分别在三个房间由三个公安人员询问,我在旁边听着,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了,向他们介绍三个人的情况,把我们问出来的信息给他们看。有个五六十岁的公安人员问:这是你们要找的人吗?我说不是。那人提高声音说: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把他带回来干什么?我也提高声音说: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但他一定是别人要找的人!难道我们每一个家长都能跑遍全国去找一个孩子吗?我们不能互相帮助帮助吗?这个人又问:你要找谁?你登记了吗?我支吾说:我是帮亲戚找人的,已经登记过了。那人追着不放:你找的人叫什么名字?让我看看登记了没有?我只好从包里拿出一张寻人启事说找这个人。(我们见到家长就收集寻人启事)。那个工作人员就翻登记本,没翻几页,还真翻出我拿这张寻人启事上的人名,我就说:我们和亲戚已经跑遍了,到处都登记过了。我和几个朋友看着这几个人登记完整了,然后去问郑科长:你们怎么处置这三个人?他说:我们先问他们所在的砖窑,问出砖窑,就去抓黑窑主,给他们补发工资,然后把他们送到民政局收容所,等着联系家人。我说我们会帮着寻找他们的家人,也会追踪这几个人的去向,希望他们得到妥善安置,不想他们再被放到街上流浪。科长答应着:不会不会,我们问完了就送民政局。我们又问,那我们和谁联系落实呢?谁负责这事?把你们的电话留给我们。科长说:不用留我们的电话,我们问完了就会把他们送到民政局,我给你说民政局专管这事的副局长电话,你们和他联系就行了。然后给我们说了个人和电话:陈翠莲女民政局副局长,具体负责智障人的接收和管理送返。我们几个又再三说了几遍我们会继续追踪,(我们觉得多强调几遍他们会重视一些),才离开公安局。我们心情并不轻松,我们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把他们从大街上流浪变成关在收容所到底对他们是好事还是坏事。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尽力帮他们找到家人,这样也许才算把这件事做完了。 晚上去上网,给朋友说说今天的情况,沿对我说:我有很大把握找到黄世林的家人。啊?我吃惊不小,怎么可能?黄是陕西人,沿在深圳,她哪来的把握?沿说她有可靠的朋友在陕西,一定会帮忙的,我说但愿能找到吧。她说还在催促河北保定那边的公安。我相信沿的坚持和努力。 第二天,陌带着两个刚来的朋友去公安局看那三个人,被告知,周天弛说出了他干过的窑厂的名字,被送到当地派出所处理去了,另两个送到民政局了。他们又到民政局,那两个人看到陌,就对他笑,一个还问:你是来带我回家吗?陌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不过我们很快就接到沿的好消息:已经联系到黄世林的家人了,是确切的!还有,河北高碑店白沟镇分局工作人员被沿的执着精神感动,也听从沿的建议,印发了史国强的资料和照片贴到街上,并且在电视上做广告寻找家人。这些消息让我们振奋了一些。我们把这几天的情况给新来的朋友详细交代了一下,特别要求他们继续追踪这三个人的去向,我们就决定离开山西了。 后记 在离开山西的车上,收到沿的短信:汉中方面明天就去山西接黄世林,公安和民政同时去,局长很重视,你就放心吧。我激动的在心里喊:沿,你是伟大的! 刚到了家,却收到留在山西的朋友发来信息:史国强在民政局收容所丢失了!原来朋友去收容所看人,没见到史国强,副局长陈翠莲告诉他们史被家人接走了,可是又没有任何手续和联系方式,而且我们也知道河北那边根本还没找到史的家人,他们就一直追问这个事情,后来副局长请他们吃饭,说要给他们安排酒店去住,还说要给他们买车票,他们在推不掉的情况下,也为了问清史国强的下落,和副局长们一起去吃了顿饭。到第二天,副局长才告诉他们:史国强在收容所丢失了!我们几个朋友听了这个消息,再一次悲愤难当。。。马上有朋友把这个消息发到网上,看到这个消息的网友大部分都是很气愤,,可还有一个网友回了这样一个帖子: “文章提交者:冷静客观深刻加帖在猫眼看人 因为这个孩子的失踪,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我不得不批评你们 你们这些所谓的秋瑾 苦孩子的救世主 你们为什么不带这个孩子离开山西 送他回家交给他家乡的公安局? 为什么要把他留在黑窑主鹰犬出没的当地? 你们还不如不救他 现在他也许处境更危险! 这就是你们的人道主义救援行动吗? 难道你们没听说过“救人须救彻,送人送到家”的古语吗? 你们的行为,究竟是关心人的命运,帮助受苦人的单纯目的多,还是探险,做秀,社会调查,走马观花,蜻蜓点水的成分多? 不要光把责任推给当地公安局!你们也难辞其咎”, ……… 还收到山西的另一个消息:周天驰也被家人接走了。---我们不敢再相信了,除非我们亲自听到周的家人的回答,我们会一直追踪,直到他们全部回家。 我们去山西了几天,知道自己实在也做不了什么,但是因为心里放不下,就去了,我们不知道我们能给那些孩子和家长带去什么,也不知道山西之行和自己写的这些文字能给自己带来什么,但是我们问心无愧,我们还会继续做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