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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曾经女友是女兵

长篇小说——曾经女友是女兵

第一章

列位看官,这都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我决定泡病号。
??“新兵信多,老兵病多”,那一年我病多。腰肌劳损。卫生队队长老齐给我开这个病的时候捎带着骂了我十几个“你这狗松呀”。但最后还是给我开了。老兵要泡病号一般都开这个病。这种病病在腰肌纤维之内,是不外露的,正是这个特点,它在老兵们中间的发病率极高。
??说这话时我当兵已当到第五年上,提干无望,转志愿兵失败,心情极为沮丧。按理说这两项我都有机会。列位看官,我要交待我的思想须得从我新兵蛋子时代谈起。
??我的河北老乡宣传股长张大黑曾亲自拍着胸脯给我许诺:“只要你再加把劲,把团里‘斤半加四两’的宣传报道搞好,提干不好说,转志愿兵绝对由我包圆。”
??我就是由老乡宣传股长张大黑亲自接的兵亲自调到团政治处宣传股报道组的。
??接兵的时候张大黑还是炮营一0一连的指导员,验完兵是他到我家做的家访,听了我爹我娘关于我高中没毕业就想着自己在家里当“坐”家写小说成名成家时张大黑他那不大的小眼亮光闪闪,说:“亏得我来了,不然又一个人材给埋没了!”张大黑说只要是到了部队我这些“才”全能发挥,说不定还真能成为作家。张大黑说着就一劲夸起我家的花生收成不错。谈话时我爹我娘正在筛选花生,准备将一类花生做明年的种子,二类花生去打油,三类花生留着过年用。后来我就提着两大兜一类花生跟着张大黑不远万里来到边疆。
??张大黑接完兵就调到机关当了宣传股长。新兵训练结束,张大黑到我们连搞考核,听说我新兵时在军区《战旗报》上发表了一篇稿子,不知是否是想起了那两大兜籽粒饱满的一类花生,凡正是他眼前一亮,当即拍板决定把我调宣传股报道组。部队团一级其实是不编制报道组的,但每个团基本又都自己设了报道组,把团里能写稿子的战士集中到一起,给军区以上的报刊写稿,报道团里的大好形式。我的连队在山沟里,团部则在城市里,调入团部就等于调到了城里,一时从山沟里的平板房住进了三层楼的办公室,真有种步入人间天堂的感觉。我怀着对老乡兼宣传股长张大黑的感激之情奋发图强,第一个月就在《战旗报》第二版搞了两个豆腐块。然后第二年第三年我都保证我们团的代号以及团长、政委的名字定期在《战旗报》上挂个号。慢慢的我也成了团里的名人,也是团长政委在团干部会经常提起的团里几大能人之一。一旦团里有现场会、上级机关的莅临指导,团领导在准备会结束时必赘上一句:“别忘了通知报道组小赵,让他也跟一跟,说不定能挖出两篇稿子来。”
??团长、政委、政治处主任都先后把我叫到他们办公室去,问我的家庭情况问我的学习情况问我的婚姻情况(虽然明知道我小当兵的不大可能已婚),问我最近看了什么书,看了书后又有什么感想,然后谈谈最近看到的我发表在《战旗报》上的稿子之感想,鼓励我争取更大进步,写好文章在《战旗报》上更多的稿把团里的好人好事好气象充分地展现给全军区的广大官兵,有可能也象A团的小B、B团的小A一样把稿上到军报让全军官兵也知道我团官兵如何在这边疆小城战天地泣鬼神的。临走虽并不起立送我但副政委和副主任一级都基本要欠欠屁股。这就足够了,想想能让副政委副主任欠屁股的人在全团官兵中能有几位?当然领导对我的鞭策对我的鼓励使我更下定决心把领导的名字连同报道一起往《战旗报》上发,军报上还发了我一篇五十字的短讯。我之事业可谓蒸蒸蒸日上。但我极能克制自己的骄傲自满之情绪,就是在那些我极为鄙视的参谋、干事面前也全然是谦虚谨慎、戒骄戒躁之状态。但我越默默无闻却越是引发上级领导的重视,师宣传科要调我到师新闻报道组。但张大黑经过交涉没让我去,他们舍不得我。倒是在师宣传科搞的业余报道培训班邀我去当了几回“老师”,一一帮男兵女兵围了我“赵班长赵班长地叫”,其中不乏一些叫得亲呢异常,令我颇为受用。
??就在这一帆风顺之时,麻烦却来了。我的“斤半加四两”的报道还没搞,一篇以“公厕”为素材的稿子闯了让我痛悔一生的祸。
??为迎接军区卫生大检查,团里在上级领导可能会方便的地方花几万块修了座豪华厕所,有几个老也提不起来的参谋干事夸张地说这厕所哪是厕所,纯粹就他妈一歌厅包间。我的新闻敏感性历来很强,就把这情况用“一兵”的笔名写了篇稿子给《战旗报》,稿子见报那天正值上级领导莅临我团之际,军区副参谋长在“包间里”拉着屎不知是哪个缺德的参谋递给他那张报纸,副参谋长据说是屎都没拉完就召集我团领导,开了个紧急会议,把报纸甩到桌子上质问我们团长政委你们都干得什么逑事!事后有两个怎么也提不起来的参谋、干事回忆说:“*****,副参谋长那声儿,雷似的!”
??副参谋长临走勒令我团即刻展开“为应付检查有没有必要修豪华厕所的大讨论”。讨论了三天后团长、政委在只有几个团领导参加的党委会决定查找写稿人。本来一篇报道是很难通过笔法找到作者的,但怪我不慎,在写这篇东西时让同居一室的“驴子”看到了。“驴子”叫吕大伟,调报道组一年半除了在《战旗报》上上了几篇诸如《26191部队将<战旗报>订到班排》、《26192部队把<战旗报>作为教材人手一份》的简讯外再无什么成绩,但脾气却很大,只要一句话激到他,他就会象只驴一样大叫一气,所以我们以他“吕”姓的谐音送了他这个绰号。那天吃午饭时驴子故意失口驴一样叫了一声:“小赵,好象你他写过一篇《这样的公厕太豪华》,没投稿吧?”随着他驴一样的一声叫我的汗如雨注。机关灶上吃饭的所有参谋干部助理员都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我。第二天就让我下连队了。张股长临我下连时脸黑得象猪肝,说:“谁也救不了你,怪就怪你自己,想想,多好的形式呀?!”
??我被下到三机连,三机连让我去喂猪,团领导为此事已经气得七窍都冒烟了,全然顾不得我呕心沥血为团里搞正面报道的事了。也怪我倒霉,喂猪的那个家伙刚回家探亲,连长正愁缺人手。等喂猪的那个家伙探家回来了,挖电缆沟的任务又下来了。仗着在机关时认识卫生队队长老齐,就去老齐那里讨病假条,想去师医院住院。老齐现在见了我已经很陌生,脸黑黑地看着我,已不象当初我下卫生队来采访他们先进事迹时那样热脸相迎了。老齐骂了句:“你这狗松啊,让你不好好干,多好的机会呀,就这样让你自个儿给自个儿糟贱了。”
??好在骂完了给我往师医院开的介绍信也递过来了。
??师医院炊事班班长“两把菜刀”是我老乡。“两把菜刀”同样是个绰号,他原名叫李有胜,曲阳县的,给他起绰号“两把菜刀”是因为他的脾气也很火爆。他原是我们团管理股灶上的,弄不弄就跟别人要拼命,拼命的样子倒不可怕,可怕的是动不动他就轮起他切菜的两把菜刀“闹革命”,日久天长,“两把菜刀”成了他的“笔名”。有“两把菜刀”在那里,我可谓衣食无忧,住最好的铺,吃最好的伙食,两个星期就净长了十公斤肉。但住院时间都到了,我们团施工任务还有一半没完成。出院就意味着我必须回团里参加挖电缆。形式十分严峻。我找到“两把菜刀”,“两把菜刀”给我出主意,转院。我十分感谢“两把菜刀”把老乡的事当自己的事办,临转到军区总医院前夜我们一醉方休。也是那天晚上“两把菜刀”借了酒力给军区总医院的炊事班班长打电话,说:“你狗松把我这个老乡给照顾好,我们可是近老乡,不照顾好我两把菜刀上去给你耍。”对面很清楚地说你放心吧,你那两把菜刀我怕!
??
??总医院毕竟不同于师医院,住院部的楼很高,病人、医生、护士出出进进的,可没有师医院那么清静。“两把菜刀”的朋友其实是住院部的炊事班班长叫宋得福,一见我就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只说对不起对不起,说这段时间部队施工任务重,病人多,尽管有几百个床位还是占满了,最后经过做工作才在十三层给你安排了个铺。我已感激不尽了,跟着他到十三层我的病房时把谢谢说了不知多少遍。这间病房里已经有一个病人了,穿着裉了色的军装,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兵,我想该不也是个腰肌劳损的病人吧?宋得福为尽地主之义,将负责这个病区的护士叫来,让这护士好好照顾我。女护士长得不好看,听宋得福介绍说姓杜,叫杜小娟。身材还算可以,就是脸上一脸粉剌。杜小娟在炊事班班长面前笑容满面的,还同宋得福打情骂俏的,说:“晚上的土鸡块给我准备一碗啊。”宋得福说你把咱这个老乡给照顾好没谁的也得有你的呀?杜小娟听了就嘎嘎地笑起来,象只在哪个树稍上立足未稳的老鸹,哪象个少女。可炊事班长一走她就脸色不大好看,看了我从师里带来的病历,连同同室已先住进来的那个老兵一起扫一眼,冷冷地明知故问:“你们都一个病呀?”
??那个老兵自我介绍:九师的,谢怀意,说白了,也是为躲电缆施工。谢怀意诡秘地问我什么亲戚在军区,我说没有呀。谢怀意不信,说这个时候还能住进院来没有关系怎么可能?军区都明令禁止非重病号一律不许从基层师团往军区医院转。我回之以神秘莫测地一笑,唯有如此才能让对方搞不明白自己的底细,在今后共处一室的日子里不至于处于被动局面。因为从口气来看,谢怀意可能军区有人。
??接下来,是我一生最难受的一夜,谢怀意有脚气,长了脚气的大脚丫子一直亮在被窝外面,一股股发着酸臭的味道弥漫开来,将我熏得基本窒息过去。我将头埋在被窝里悲哀地认为,这回搞不好就让谢怀意给我废了。
??我终于在已基本适应了谢怀意脚气的情况下盼来了东方的曙光。
??从十三楼下来,我狠命地呕了几大口,争取把谢怀意的脚气彻底呕净。就在我呕到最后一口时,有谁在后背捶了我一下,我恼火地回头,是护士杜小娟,怪得很,脱了白大褂她脸上的粉剌不那么明显了。杜小娟问我这么早下来干什么?杜小娟说我出操呀。我这才注意前面楼前广场上已排了了队女兵。我断定这都是一帮护士。我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女兵,他们脱了白大褂,穿着合体的军装,线条也出来了。在基层连队多少年,别说女兵,连个穿花衣裳的一年也见不到几个。杜小娟也在队伍里,我敢保证她是这群护士里最难看的一个。她似乎知道我在这里观望,还将脸腆起来,看她那个样子我的心里又象被谢怀意呕了一口脚气一般。杜小娟跑起来动作更为难看,掏着腿,象个有牙的老太太。我的目光很快就放弃了杜小娟,她要值得我一看再看,那是个长头发的都可以成大众情人了。但就在我挑剔的目光离开杜小娟的瞬间,她身后一个窈窕的身影撞进我的眼帘,一头随了步伐飘逸着的中长黑发,随着敏捷的身躯在队伍里甩动着。她的身材在队伍里并不出众,甚至还不及杜小娟,但身材匀称,倒让人感到她两条跑动的腿很修长似的。她有一张秀丽的脸庞,一双乌黑乌黑的眼睛,挺直的鼻子透着可爱。尽管我见过许多漂亮的女孩子,但从记忆里还找不出比她更好的。或许是我看傻了眼,也或许是呕谢怀意脚气呕得太过,哈拉拉子从嘴角垂了下来。我还没顾上抹拉一把,那个随了杜小娟跑动的她跑到我跟前时竟转过脸来看到我的脸上,我也正傻傻地看她,二目相对,一股强烈的电波基本把我击倒。我分明看到她在收回目光的刹那脸上露出顽皮的笑意。我一时有种此时在何地遇到了何事我怎么了之不真实感。第二圈第三圈,每一圈她转过来都扫我一眼,到最后,她甚至已经转过去了,还回过头来。我周身热血沸腾,只等着她的第四圈第五圈。
??但谁在我背后打了一拳,我差些背过气去,一回头,是谢怀意。谢怀意说:“求你办一件事,据我侦察,今天早饭有煎鸡蛋,你朋友在那儿,给我多打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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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拐过住院部大楼,靠东围墙边上一栋平房就是伙房,所有当兵的住院,都开了伙食关系来,所以和在基层部队一样按时到食堂就餐,所不同的是站队唱歌就免了。但住院部的医生、护士此程序并不能免,食堂前排了队,由住院部的一个男上尉打拍子唱《说打就打》。我想这个男上尉的脑子一定有问题,让这么多女兵唱《说打就打》,成何体统?第一次看女兵唱《说打就打》,透着新鲜。男上尉是个十足的小白脸,一付娘娘腔,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居然操了一口“伦敦音”(陇东音我们称之为伦敦音):“同志们,我们来只‘锅’子,《说‘踏’就‘踏’》,说‘踏’就‘踏’,说‘岗’(干)就‘岗’(干),预备——起——……”女兵们没笑,倒是旁边围着的病人哄笑起来。白脸上尉十会严肃地回过头来盯一眼围观的病人们,几乎随了上尉严肃目光扫来的同时,刚才在出操队伍里见到的她也将目光投了过来。这次我看得真切,不仅是她的美丽,还有她肩上的一杠一星,少尉。就在我正满怀深情地回她一笑时,一个让我即刻完全扫兴的目光投过来,杜小娟将腆着的脸正对着我,我燥动的心差点停止了跳动。
??
??我一踏进食堂门“两把菜刀”的朋友(现在顺理成章地也成了我的朋友)宋得福他就在厨房门口给我打招呼。
??“过来过来,有胜的近老乡就是我的近老乡,陆军医院的伙食就他妈这么回事,空军的就不一样了,我原来在空四军医院炊事班时,天天八菜一汤,在这儿就只好瞎*****凑合吧。”
??我心想还瞎凑合呢,又是土鸡块,又是煎鸡蛋的,在连队,都是过年饭呀!我说:“宋班长也别见外,有你这样照顾,喝口凉水心里也是热的。”
??我已通过“两把菜刀”了解到,宋得福的舅舅在军区当参谋,为了转志愿兵才调到军区总医院来的。“二把菜刀”和他是在军区宾馆举行的“炊事员集训班”上相识的,二个人脾气性格相投,一拍即和,成了莫逆之交。我猜想这家伙和“两把菜刀”脾气相投、莫逆之交,炊事技术也好不到哪儿去,我眼很尖,已看到那一盆煎鸡蛋,有一半煎得象死耗子。想当年“两把菜刀”从军区培训回去后,到处吹嘘他学到的厨艺,仿佛他都成了一级厨师似的。团里有一次上面来人,要在小灶上做招待。那回要来的还是个级别挺高的领导,为了把饭菜搞好,团长闻名将他借调到小灶一天,一是应付一顿招待饭菜,二是考察一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要是真有功夫,恐怕是要留到小灶的。团长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你是从军区大宾馆培训回来的,你的技术档案上对你的评价不错,你今天要好好表现,让上级领导也看看我们团的育才成果。”殊不知,他的技术档案是在他给人家集训队队长耍了菜刀的情况下填的,所以集训队队长的评语超出他本人真实表现不知多少倍。“两把菜刀”象模象样地把在军区宾馆学艺时的白大褂穿戴整齐,要大露一手,口口声声做一道“龙凤成祥”给上级领导看。龙倒是好做,一根葱一弯就得,可那“凤”让“二把菜刀”折腾了一下午。“凤”是“两把菜刀”用一个大水萝卜刻的,等刻成了一端上来,把团长都气乐了,“龙凤成祥”龙倒是有,一根弯曲的大葱,“凤”呢?只见盘子里就卧着一个家雀儿(官名麻雀,俗称“老家贼”)。一个大水萝卜,让他给一刀一刀地刻成家雀儿,也真难能可贵的。后来师医院到我们团调一名炊事员,条件是参加过军区培训的,管理股长赶紧地把他推荐走了。
??但看宋得福倒要厚道的多,一付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样子。宋得福正给我郑重其事地拣鸡蛋,刚才那个指挥女兵们唱歌的小白脸上尉端着碗进来了,碗里有一只煎鸡蛋。他用“伦敦音”说,宋班长,“牛”(你)走后门呀,宋得福对他并不客气,说:“走后门怎么了?他是我近老乡。”小白脸显然管不着宋得福,连说开窝(玩)笑开窝(玩)笑,趁宋得福不注意又捞了两个煎鸡蛋放到碗里。我向宋得福道了谢,端着特意照顾我的煎鸡蛋往外走,迎面走来杜小娟,绷着个脸,好象我领导似的,让我意外的是,她后面就跟着那个她,在杜小娟的身后,两只秀丽的大眼睛直直的盯过来,让她盯得,我装着煎鸡蛋的小盆都差些拿不住。杜小娟还自做多情地说,怎么紧张了?走点小后门有什么紧张的?可就在杜小娟自做多情的一瞬间我与那一直对我笑着的女少尉已秋波往来了好几个回合。直到杜小娟又大着嗓门和宋得福打情骂俏的,我们彼此的目光才移开。而且,女少尉对我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要对我说点什么。莫非我要交桃花运了?
??自我感觉空前高涨。这叫什么?这叫一见钟情?这两年我走背字,除了二次到师部搞新闻短训时那几个女兵,还没有哪个女孩子这样看过我。我是长得好看点,也没好看到让一个漂亮妞儿,而且是个漂亮女少尉这样象琢磨珍宝似的看过来看过去的。这一空前高涨,两个煎鸡蛋都没心情吃了。谢怀意趁我没注意两个小半口就把两个煎鸡蛋塞到了他的大嘴里,吃完了还沾了便宜卖乖呢:“老赵,都怪你不讲清楚,我还以为这两个都是给我的呢,你再找你那近老乡打两个吧。”虽然我们都只有二十三、四岁,但当兵的习惯,当个二、三年兵彼此就会在姓氏之前冠之以“老”。我心不在这上面,只问,老谢,你在这儿住多长时间了?老谢说,半个月了。我问,住院部的女护士里,最漂亮的那个叫什么?谢怀意问:“哪个呀,这住院部漂亮女护士多去了,我想情不自禁地亲一口的都十几个,哪个呀?”我说:“就和杜小娟常手牵着手的那个。”谢怀意一拍大腿说:“你狗松也会掂记呀,范云呀,你别想了,她对象是住院二部的滕主任,就领着唱歌的那个。”我和谢怀意正讨论着,杜小娟捂着个鼻子进来了,好象谢怀意的脚气还没散净似的,我只后悔刚才怎么就着脚气吃了顿饭,心里暗暗向毛主席保证,今后这饭一定要在食堂吃了再回来。见杜小娟进来,谢怀意突然象被什么踢着了似地“唉呦”起来,杜小娟质问他又出什么洋相,谢怀意说:“杜护士,天地良心,这回是真的腰肌又不对劲了!”杜小娟无奈,只好假装半个军医似地往谢怀意的腰上摸,边摸边试着问哪个地方疼,谢怀意就哎哎呦呦地说这儿不行了那儿也不舒服,最后在谢怀意的指导下杜小娟都摸到了谢怀意的屁股上,杜小娟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照了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问:“这是你的腰呀?”谢怀意就呲了牙暗笑起来。就在这时,从门外进来一个人,就是我们刚才还在议论的她——范云,她先在我脸上扫一眼,倒并没有捂鼻子,我想这美女和丑八怪就是不一样,这是修养。范云与我对视着,一脸笑意,又一脸红晕。杜小娟看出来什么似地问:“你们——认识?”范云脸红着说:“好象。”她终于认认真真地对我说:“赵班长,怎么,都假装着不认识?”我吃了一惊,好象真的在哪儿见过一样,莫不是天下美女都见面熟?那双美丽的眼睛等着我的回答。我努力在大脑里搜索着。
??“怎么,真个的是贵人多忘事?!”此时我眼睛肯定要瞪出来了。我在她等待的一二秒钟里大脑迅速对我所认识的女性做了一次排查,隐隐约约的,有点印象。她却笑了,笑声脆脆的,很纯真:“‘八师新闻短训班’,你给我改过稿子。”我恍然清醒。是她,八师通讯营的那个小女兵。
??“可那时你还是个通讯兵呀,怎么到这儿当护士来了。”
??她的笑依然很灿烂:“九0年我考上了军医大,去年才分过来的。”我们一下成了大熟人,就差拉手了。搞得杜小娟直喊,不会吧范云,他怎么可能是你的班长,你瞧他……就差说你瞧他那熊样儿。
??的确,范云就是那个在八师新闻短训班上一口一个、清清脆脆地叫着赵班长的小女兵,可人家都少尉了,我还大头兵一个,着实让人尴尬。我是那两期“新闻短训班”的“老师”,虽然参谋干事里面也不乏笔杆子,但象我这样在《战旗报》上频繁上稿的倒也找不出几个。第一节课刚讲完,那小女兵就拿着一个剪贴本跑到我跟前,说:“赵班长,你在《战旗报》上发表的稿子我都给剪贴到一起了,请你给起个名字吧。”看着小女兵红扑扑的脸蛋,我都有种要上天了的感觉。我接过那个剪贴本大吃一惊,乖乖,全部五十二篇稿子,连二十个字的短讯都收录在她的这个剪贴本中。我也没这样的剪贴本呀!我一时飘飘然,尽管这么漂亮的小女兵,也全没放在眼里。我在她的剪贴本上信手命题:“扬起你奋斗的风帆”。这同时也是我其中一篇稿子的题目。小女兵看着我在她的本子上胡乱写字,却一脸幸福的样子。题完,我还一付大师派头:成才之道,奋斗不息呀。这么愚蠢的话,居然让那小女兵鼓起掌来。
??时隔几年,人家少尉,我一大兵,何其汗颜?
??“赵班长,你现在还写稿吗?”范云的话将我从乱七八糟的思想里拉过来。
??“报道不写改写小说了。”想幽一把,但声调又不对。
??“呦,我说的,天天盯着看《战旗报》也不见你的稿子,原来发展了呀。”女少尉的声音很脆,拿不准是嘲笑还是真的再添敬仰之情。但我下意识地看看自己肩上那付上士牌子,直想找个地缝往里钻。好在我还镇定。
??“都写了些什么呀?哪天让我看看?”
??“爱情——魔幻——闹鬼的。”
??“闹鬼的?那也有地方发表吗?”看来她还挺认真的,“不过我想你写爱情的一定能行?有这方面的吗?”她的眼睛美得让我都感到不真实。真是女大十八变,才几年,在新闻短训班上那年,她也就十六七吧。
??“全在部队呢。哪天你跟我去拿?”我多少又找回了点新闻短训班上对付那小女兵的感觉,只是声调不大自信,又似乎真的有请求人家跟你走的意思。
??“好吧,等你病好了。”她那双传神的眼睛竟透着认真。
??杜小娟有意要将我们的邂逅过程打断。
??“你还会写稿?写什么稿?”杜小娟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脸上的粉剌又鲜亮起来,我怀疑粉剌在她脸上是不是搞起了夕起朝落的逆自然循环。
??“走吧走吧,党员学习马上开始了,滕主任等着我们呢。”杜小娟拽着她就走。范云临走匆匆跟我握了握手,说,赵班长,我就在护士办公室,有事找我。
??“你——去吧去吧——”我想找一找当年“新闻短训班”上当老师的感觉,手还扬了起来。
??范云都走了好长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谢怀意正目瞪口呆地盯着我扬起的那只手,问:“老赵,你没事吧?”这个他妈的老谢,我能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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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谢怀意愣怔地问我,范云是你旧日情人呀?我说,老谢你严肃点好不好,我们可是纯正的战友加同志的关系。谢怀意说要是那样我就放心了。这个狗松,不知道他放心什么?他也想着范云?那都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那是癞蛤蟆要吃宇宙飞船了。想想他那双“气脚”,多么纯洁的革命友谊也会让他给玷污了。就这谢怀意一下午还在那儿磨磨唧唧地套我的话呢,是怎么当她班长的?那个新闻短训班是干逑什么的?我知道他嫉妒我嫉妒得要命,就编了一个帅哥大兵钓靓妹女兵的故事给他听,说得太夸张了,谢怀意根本不信,不信你就不信吧,这松,太黄,问我:“你亲过她嘴没有。”我没离他,他得寸进尺,又问:“你亲过她嘴没有?”我其实平时也挺黄的,但也没到谢怀意这么赤裸裸的,都被他噎住了。我还没有回答,他倒自我吹嘘起来,你没有是吧?我可有,在我们部队家属院,一个漂亮小保姆….…嘿嘿嘿,这狗松故意吊我的胃口,“嘿嘿嘿…….就不只是亲嘴的事了。”我知道他只是虚张声势,知道别说漂亮小保姆,漂亮清洁工见了他也得打消一切欲望啊。
??吃晚饭的时候,宋得福又给我碗里多盛了一勺子红烧肉,问我晚上有事没,我说也没事。宋得福说你刚来,也没法给你单独招待,晚上到我们宿舍去我们喝二口。我说我是病人哪敢喝酒?宋得福说你得了吧,你那病——话没说完,还给我留着自尊呢。经他这样一动员,我就答应了,正好可以躲开一会儿谢怀意的脚气。我问了他宿舍的方位,就先回病房了,因为每天晚上杜小娟是要查铺的。放下饭碗,杜小娟来了,脸上倒没了故意腆起来的那股劲,还带了笑。我和谢怀意都很警惕地看着她。杜小娟说,你们怎么这样看我?好象谁要吃了你们似的。谢怀意说我们不怕你吃了我们,让你吃你也不吃呀。杜小娟就将脸些微地绷起一点,说谢怀意你瞎贫什么?然后就不离他了,脸朝着我说:“赵哲,你终于有你的用武之地了,你不是会写稿吗?我们主任想用一用你。”我心里这个气,把我当什么了?用一用?我又不是扫帚铁锨的。
??“你们主任用我干什么?”我没好气地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在办公室叫你呢?”杜小娟得意地说。
??离我们这个病房的过道一拐弯二十几米就是住院部的四个办公室,前三个是护士的,最后一个是主任的。走进去,办公室桌后站起来那个白脸上尉,他的对面,也随之站起来的是范云。不知为什么,我心里一沉。我想起谢怀意说的,白脸上尉一定就是她的男朋友了。我一下觉得无聊起来,原来对她的那点想法一下子云消雾散。这倒好,象卸掉了什么东西似的一下子全身松弛下来。
??“来,先来个自鹅(我)介绍吧,”白脸上尉伸出手,那手绵软无力,不象个当兵的手:“我姓滕,滕冰(彬),冰冰(彬彬)有礼的冰(彬)。住院二部的主扔(任)。刚才范云已经介绍了,你姓赵,还是个报道能手捏(呢)。”范云也连忙站起来,说:“赵班长,我们主任说,想让你帮个忙。”
??“帮什么忙?”我没正眼看她,心里不大舒服。
??“噢,是这样,我们医院‘十月一’要汇扬(演),这次上级规定,各部门必须有自创节摸(目),下午开会我们还为这事发愁捏(呢),范云就提到了捏(你),听说捏(你)还写小叔(说)捏(呢)。”
??我说我不行吧,我一般写东西特生活化,你们的生活我又不熟悉。其实我这是瞎掰,没哪个稿子是深入生活的,包括新闻报道也是听别人讲两句就开编,问题是你不编能行吗?好多报道你不编就绝对出不了好主题。
??范云却说你就别客气了,你写东西我还不知道?不知为什么,我火上来了,瞪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瞪她一眼,这一眼,她倒象个乖顺的小绵羊似的没话了。杜小娟话可多,杜小娟说:“滕主任让你给帮个忙是看得起你,都是为人民服务嘛,你到我们医院,我们不也是给你帮忙吗?按理说,你这病……”她的话没说完,说完了就是你这病需要住院吗?小白脸看他身边的两个部下软硬兼施得差不多了,上来拍着我的肩:“老赵(大概这小白脸求我时候叫我老赵,不求我的时候就改叫小赵了——这我有自知之明),帮忙也不会白让捏(你)帮嗲(的),鹅(我)们要是拿了奖,会有点小意思给捏(你)嗲(的)。”我看这情形拗是拗不过了,只好顺坡下驴,说:“滕主任看得起我,小范又是老朋友,只要不怕我砸了锅连累你们,愿效犬马之劳。”我说完这话看到杜小娟把嘴差些都咧到耳根子上去了。
??“捏(你)说嗲(的),怎么能砸锅捏(呢)?”小白脸倒信任我。
??又心不在焉地听了会儿滕彬的“伦敦”音——比听个结巴做演讲还难受,我着急地说:“有事下来再谈吧,鹅(我)还真有事捏(呢)。”——我也学会了。范云已经看出了我的心理似的,说:“赵班长有事是吧?你有事你先忙吧。”我说我得到司务长哪儿把伙食关系交了,要不净吃你们的白饭了。滕彬说:“吃白饭又有拾(什)么关系,宋得福是你近老乡呵。”“看吧,他准是到宋得福那儿去,宋得福是酒鬼,不把你灌翻才怪,喝翻了还交什么伙食关系。”杜小娟冷里冷气的说。倒是范云给我找台阶:“不会吧,我看他还是能把握自己的。”
??范云把我送到楼梯口,问我:“你刚才瞪我干什么?你不想写点东西吗?”我气昂昂的:“那东西有什么好写的?我现在是低于八万字的不写。”真是时势变化,当年在这小女兵面前我可是一付导师的面貌,如今,我倒成了个会撒娇的“老顽童”。范云笑了,说:“你就写吧,凡正你在这儿这么长时间,没个什么事干,没准还真憋出病来。”看来她们都知道我是故意来泡病号的,这要是不答应他们不定怎么找我个(按照“伦敦音”说)“麻达”呢。我又很乖地说:“我写我写,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下定决心,排除万难。”这话把她逗乐了,还在往我胳膊上似摸似捏了一把:“这不就结了?也不枉我在人前推荐你。”她这一把,让我好生受用。一时有股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但我话并不善:“以后这种事你还是少推荐我为好。”
??也不知她是什么表情。
??
??宋得福准备了一锅清炖羊肉等着我,炊事班的几个弟兄见我进来都跟宋得福一起站起来,好象是领导来了一般。我盯盯那锅羊肉,喉结都禁不住蠕动开来。但我还是得客气两句:“老宋你这是弄什么?这事你弄得,让我多不好意思。”老宋边从他铺下面的箱子里抽出二瓶五五大曲边嘟囔着:“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就二瓶,管饱不管够。”
??军区总医院的炊事班宿舍和基层炊事班的宿舍并没什么不同,都是一个大同铺,大同铺前一人一个小板凳。宋得福将他的办公桌抬出来,上面铺了块塑料布,就算是餐桌了。桌子上一溜摆了三个饭碗三个茶缸子,炊事班连宋得福六个人。他一一给我介绍了,介绍一个一个点点头,我记性不好,当时一个名字也没记住,就知道一个四川小个子特能喝。宋得福倒酒带着响,嗵嗵嗵,碗也满了,茶缸也满了。宋得福说这是他这儿的规矩,不来第二回。宋得福先举起了碗,说是欢迎李有胜的近老乡光临他们医院。这话听着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光临他们医院,要不是躲挖电缆沟,李有胜给我发补贴我也不会来呀。但我还得客套客套,说十分荣幸认识各位,李有胜经常说起老宋,说老宋你够哥儿们。老宋很高兴,一口喝下去了小半碗,我看着都眼晕。但无奈也得如法炮制,一口下去,心里更热了,亲切的话儿一大堆。
??正喝着酒,范云来了。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稀客,宋得福也没说什么客套话。她说她来借东西,我已喝了三、四两,已然上头,也没听清她来借什么,一个女护士到炊事班借什么呢?她先瞟见我,故意叫一声,你也在这儿呀?我知道她是装的,不知道我在这儿,怎么那么准确无误地就看到了我?我借了酒力,给大家介绍:“她,范云。”炊事班陪酒的几个弟兄都笑了,范云,还用你介绍,哪个不比你熟?我大声喝断他们的讲话:“你们比我还熟,胡扯扯——”我的舌头都有点硬。宋得福说:“你俩早认识?怎么认识的?说说说说——”他的舌头也不软。我说:“她有情,我有意,一见钟情。”还是酒力,才有胆量说出这样的话。好在宋得福和炊事班的弟兄们也比我强不了多少,还在那儿起劲地鼓掌呢。范云脸红起来,竟靠我很近的地方坐下来,好象我们真的有过过去似的,如果不是酒精作力,我一定会心猿意马的。我把酒碗端起来,让她也喝点,范云摇摇头,说:“你也少喝点,说起来你还是病人呢?”
??“呦,领导开始训人啦——啦——。”宋得福发出怪声。范云说:“我算什么领导,只是他是我们部的病人,你们少劝他。”
??“呦,心痛了——了?”宋得福也是喝了酒,话都咧开了,“别看你们是老相识,你在这方面对他还不了解。‘两把菜刀’说过,老赵的酒量是三两四两不倒,五两六两稀松。”也不知道宋得福说的稀松是什么意思。
??“‘两把菜刀’是谁?”范云感兴趣地问。
??宋得福这才感到自己已进入不叫李有胜官名的地步了。我说:“‘两把菜刀’都不知道,一个特级厨——厨师。”“什么?特级厨——厨师,”听我这样讲,宋得福咧起了嘴,“谁给你讲的?他吹——吹的吧。”
??“谁也没——没讲,他也没吹,是实际如此,他还在官宴上做过‘龙凤成祥’呢?
??“嘿,这小子也做这道菜呢,那是我的拿手菜——菜呀,你说,他那龙雕得怎么样?”宋得福要和“两把菜刀”比比厨艺的样子。我说,还行,就是凤小点儿。
??“有多小?”几个炊事员都瞪着眼问。
??“你们还记得你们早上煎得那鸡蛋吧?”我这样一说,几个炊事员都乐了:“就那呀,肯定弄成家雀儿了吧?”我说:“那可是你——你们说的。”我旁边的范云已笑得快靠到我身上了。我心想你靠吧,靠过来暖和。
??看范云靠得我很近,宋得福说话了:“看你们这样儿,没准有——有过吧?”虽然有些醉意,宋得福的话还是差点把我的酒吓醒,这样的话是随便跟谁都说的?我连忙说:“老宋,你醉了,你醉了,开始胡说了。”我这样说是给大家一个台阶下,万一范云要发火呢?人家一个女干部,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帮大头兵呀,何况人家是有了对象的,而且对象就是她们主任。范云却并没有恼,捂了嘴笑着说:“宋班长才醉不了呢,你别跟他比,你都大舌头了,宋班长舌头还小着呢,他是三碗不倒的。”我一听说大舌头不言声了,嘴上不利落了,可心里明白自己有些失态了。但范云说的这个“你”是指谁?四周瞧瞧,没有别人,说的是我吧?一下子心里生出蜜来,一下子从心里感谢起“两把菜刀”,没有他的联系怎么会住到这里来?没有他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再遇到她。在这吵吵嚷嚷之中,谁也不会知道我的思想都到八师都回到“两把菜刀”那儿绕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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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喝了半晚上酒,睡得挺香。谢怀意早上一起床就不满地嘟囔:“老赵,你的呼噜够级,不但带钩,还有哨子,这要是新兵那会儿,我准他妈当是紧急集合了。”我赶忙给他道歉,说老谢让您辛苦了,下回我再吹哨儿你给我一拳。谢怀意给梯子就上脸,说:“那没准,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我心里这个气,心想我还没找你那气脚的麻烦呢。
??杜小娟来“查铺”,捂着鼻子一个劲地说这屋子越来越不是味了,怎么除了脚气味还有酒糟味?“谢怀意我警告你,你该弄一弄你那个人卫生了!”杜小娟是指着谢怀意的鼻子说这话的。谢怀意说怎么弄?我这脚气是天生的,去年我用中药泡二个月也没效果。过后他又说:“我冤呀,光我的脚散发气味吗?”好在杜小娟没再理他。杜小娟查完铺还告诉我们,今天医院请了个地方专家给你们搞推拿治疗。我们问推拿什么意思?杜小娟说两个老冒儿,推拿就是按摩。一听按摩谢怀意的瞳孔都放大了,直问:“男的还是女的?”杜小娟一看他那付样子就感到恶心,大声说:“男的!你想什么呢?!”
??来到治疗室,那个由医院请来的地方的推拿专家就在那儿等着呢。这家伙是个胖子,白白的,手骨节很臃肿。滕彬和几个医生也在那儿,滕彬没忘给我们做思想工作,说这是医院为基层官兵着想,特意从地方请来的专家,希望你们要珍惜这次机会,好好配合治疗,早日康复,早日归队。胖子笑盈盈的,说:“为解放军服务一直是我的心愿。”胖子让我们爬在鞍马一样的按摩床上,开始了推拿。看着胖子的手很绵软无力的样子,没想到一推拿起来倒象钳子一样拧住我们腰间的肉,真痛!我还算坚强,边享受着推拿边想着渣滓洞的老虎凳、辣椒水。推拿了一个多小时,胖子、滕彬和几个医生都同时问:“怎么样?效果还可以吧?”我说:“太好了,推完太舒服了。”我不这样说不行,不这样说谢怀意准不上去。谢怀意上了推拿床,没几下就唉呦开了。胖子说:“这个小同志,再不治就晚了。”我心里说,还是晚点治,早点就让你治,准真的给整个腰肌劳损——假的也弄成真的了。
??治完疗,滕彬让杜小娟请我去谈创作“十一”演出剧本的事。我说为了创作,必须得有一个僻静的地方。滕彬马上拍板,让护士们腾出一个房子来供我用。我好高兴,这样就可以躲开谢怀意的脚气了,尽管还只是白天。
??范云给我端来一杯咖啡,让我提提神,并给我打气说:“好好写,你只要给他们露一手,没准会让你多留在我们这儿一段时间。不然——”我知道范云“不然——”后面是什么,不就是说“不然电缆沟还没挖完”吗?说就说吧,反正我已堕落成这样了,完全能做到“脸不变色,心不跳”。
??待范云撂下咖啡走了,我端坐在案前却大脑一片空白。写什么呢?按照滕彬的要求是写一歌颂部队医务工作者大公无私、乐于助人的小歌舞剧,这东西我哪儿写过呀?桌上的稿纸揉了写写了揉,半个小时过去都没写出十个字。我的生活呢?我得找我的生活呀。我开始想在部队有什么生活。我想到了卫生队队长老齐,那年老齐跟着部队到山沟拉练,拣到了一个弃婴,还是个哈萨克小女孩。老齐没有子女,想抱养这个小女孩,但部队没允许,老齐还为此骂了两天大街,说我乐于助人,拣弃婴自己抚养你们不准你们管得着吗?但部队就是管得着,老齐闹两天就没事了,那个弃婴最后由干部股负责移送给了地方民政局。我灵感来了,把老齐的事延伸一下,美化一下,定是绝佳的作品。我奋笔疾书,范云放到桌上的咖啡都忘记喝了。范云再蹑手蹑脚地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完稿了。
??歌舞剧,《爱心天使》,情节:医生甲出差,在车站入口处看到一个弃婴,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此时台词用陇东音念:“一看就是个弃婴,但鹅(我)还有紧急任务,咋(怎)么办?咋(怎)么办?”最后做出决定,台词是:“任务虽然紧急,但做为一名医生,一名革命军人,要有社会责任感,要有一颗爱心。”于是,拣起婴儿回到了医院。这时舞蹈起,跳舞的护士们纷纷上前来看这个婴儿,一付惜香怜玉的样子。同事们轮流看护,奉献爱心,婴儿哭了,一个年轻的女护士用她的奶给婴儿喂……
??范云看到这儿,脸都红了,朝我胳膊上掐了一把:“你这里就开始胡骗了,你怎么连常识都没有?”我问怎么我没常识了?
??“我们这里全是没结婚的护士,你让谁扮演那个……”
??我想说让你呗,但没敢说出来,那样玩笑就开大发了。但范云对剧本整体还是满意的,说没白给你斟咖啡,滕主任看了准夸你。说到滕主任,我突然问一句:“你和他——发展到了什么地步?”范云听我说起他,脸上的笑意没有了,盯着我,象在看一样什么看不懂的东西似的,好半响不说话。我上去摸摸她的额头,说你没事吧?没想到我有胆子敢这样动手动脚的。
??“你就别问了!”她瞪我一眼,不知道是嗔是怪还是什么。
??
??军区总医院“十.一”汇演在医院二千平米大礼堂进行。我也作为病人观众应邀参加。我编的歌舞剧《爱心天使》经过滕彬和住院部的女护士们精心排练,正式登台了。滕彬扮演医生甲,范云、杜小娟都在里面有角色——跳舞的白衣天使。要说滕彬还真有表演天赋,一开场就引来一阵又一阵笑声掌声,把个完全正剧,演成了亦正亦谐的歌舞喜剧小品。尤其是他看到弃婴时那魔魔怔怔的样子,以及用他那标准的“伦敦”音念的:咋么办?咋么办?观众的笑声都快把礼堂的顶棚掀翻了。
??最终,住院二部的这个歌舞小品获得了二等奖。演出回来,我被请到了滕彬的办公室,滕彬还在高兴地重复他的台词呢:咋么办?咋么办?见我进来,向我也是向众护士宣布:今天晚上,我们到外面包桌庆祝胜利。
??滕彬将庆祝胜利的地方选在了医院外不远的一家三星级酒店。灯红酒绿下,住院部的医生护士纷纷向我道贺,滕彬更是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他举杯说:“这次胜利,全仗大家的团结努力,另外,还有小赵同志(现在已经开始叫小赵了,演出完了么)的剧本助正(阵),鹅(我)们大家一饮而尽呵。”说完一仰脖,先干完了一杯。吃着聊着,杜小娟提出来要请我跳舞,这气人劲的,要是范云提出来和我跳该多好。我忍着不看她脸上的粉刺,盼着这首《甜蜜蜜》曲子快点结束。在杜小娟和我的带动下,大家都起舞了。好容易《甜蜜蜜》完了,我坐下来,用眼睛的余光寻找范云,却不见了,不止她不见了,连滕彬也不见了。我心里有一种不安。我借到洗手间的功夫到处遛达一番,这一遛达给遛达出了问题。我看到在酒店的上一层住宿区的过道里,一男一女两个熟悉的身影在那儿抱着啃呢。等我看清了,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是范云和滕彬。
??我快步下来,范云似乎听到了响动,还抬头望了一眼。
??
??回到病房,我沉闷着不说话,谢怀意在给谁写信,也懒得理我。门却突然被推开了,是范云,她眼睛有些红肿,进来就对我大喊一声:“赵哲,你出来!”谢怀意吃惊地望着她,又呆里呆气地看看我,一定是以为我对范云怎么了。
??我跟范云下了十三楼,来到医院外的一个墙根下,她问我刚才在酒店怎么回事?我没说话,她就那样一劲儿盯着我,声音很低地问:“你为什么不等完了就提前走了?多没礼貌。”我笑了,相信这笑让她不舒服:“礼貌?礼貌是什么东西?”她沉默一会儿,叹息一声:“你都看到了,我——和他也就那样,不一定就有爱。”
??我这笑:不一定有爱就这样,有爱的话会是什么样?不过好象我没笑出声。
??不知道范云是什么神态,墙根下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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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今天晚上没打呼噜,谢怀意睡得很好。其实我打呼噜一般也是喝了酒之后才打的,平常基本很少打。但今天晚上没打呼噜完全是因为我没有睡着。我在想着滕彬是怎么忘情地啃范云的,又想着范云是怎么屏住滕彬那口臭气忍受着他那啃的。他们有爱吗?真如范云所说就那么回事?就那么回事你也忍得住那口臭呀?翻一个身,又骂自己:我算个他妈什么,凭什么吃这么大醋!就因为范云原来听过你的狗屁新闻经验谈?叫过你几个班长,你就找不到北了?范云合着是对你好点,可还不至于到以身相许的地步吧。我恨恨地咬着牙,我一气愤就咬牙。再怎么也不能为这事睡不着!我开始往自个儿最卑微的地方想:睡觉打呼噜,装病住院,见漂亮女人就胡想八想,最主要的是都当五年兵了连个正班长都没当上。凭哪点轮上你吃人家的醋呀?没理由。再想滕彬,实事求是地讲,虽然操一口“伦敦”音,但人家的长相,学历,现在的职位,凭哪一点也可以把我打到赖蛤蟆堆里去。想到赖蛤蟆,心里倒平衡了一些。谁让自己这么没出息的?谢怀意呼噜打得很响,我想起白天他对我呼噜的恶狠狠,直后悔没跟他订个《打呼噜协议》:无论谁打呼噜,对方都有权以“黑虎掏心”的形式加以制止。正权衡着“黑虎掏心”的利弊,谢怀意的呼噜渐入高潮,那声音开始如耗子进宅,咯吱咯吱地在跟箱子较劲。我恨不能上前照着他脸上弄一拳,但终究是战友加兄弟的情谊使我不能那么做。我却心生一设计,想想,差点在被窝里为自己的设计笑出声来。一兴奋,蹑手蹑脚地起来,把谢怀意的脸当块纸写了四个行楷字:八格雅路。写完了我就睡了,而且很快就轻松愉快地睡着了,看来我也有“虐他狂”。第二天早上,谢怀意睡醒了,并没有发现自己脸上已写了字,脸上带着楷书就去洗手间了。只听到过道里传来女护士们的一片笑声。一会儿,谢怀意回来了,笑盈盈的,说女护士们见了他都很热情,可能知道他三大爷是军区军务处牛处长的丈母爹这回事了。我也不敢笑,只应和道:“有可能吧,你三大爷可安康?”
??“安康安康,可安康了。”谢怀意连说几个安康:“不安康就麻烦了,就是不安康也要再过上一年半载的呀,我志愿兵还没转上呢?”
??这个缺德家伙,看来我在他脸上练书法不亏他。
??一会儿,杜小娟来查铺了,一进来就看到了谢怀意脸上的行楷,看见你就看见吧,差劲的是她还把那些字读出来:“八格雅路。”谢怀意不知道是在读她脸上的字,还给她做纠正呢:“杜护士,你说的是日本话吧?我提点意见行不行?”杜小娟说你提吧。谢怀意说:“杜护士你说的那一句在下不才可以跟你翻译一下。”杜小娟没说话。谢怀意就翻译了:“他妈的。”杜小娟一下就火了:“你骂谁呢?!”谢怀意说我没骂谁呀,我跟你翻译呢。杜小娟生气地说谢怀意你就搞鬼吧,快把你的脸洗了去,谁给你写的?谢怀意还愣在哪儿呢,直问:“写什么写?”我趁机赶紧地开溜了。
??
??吃完早饭回来,路上碰到杜小娟,杜小娟一脸严肃的样子,说:“赵哲,你们今天上午什么也别干,好好收拾收拾你们的屋子,今天下午军区检查团要到医院检查卫生,可别给我们部拉后腿,这回可是谁出了问题谁负责。”我说杜护士你放心,对付进村的检查组我多少还是有点小经验的。杜小娟问,谁进村了?进什么村?她连这都不懂。
??回到病房我就赶紧地给谢怀意传达杜小娟的指示,这样可以避免他又提出脸上那几个字的问题。我尤其把杜小娟那句谁出了问题谁负责的话做了强调。谢怀意今年马上面临转志愿兵,最害怕出问题,听了这些话果然极为重视起来,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就已经咣咣当当地把窗子打开了,嗞嗞啦啦地把玻璃擦得响亮剌耳。
??不仅是第十三楼的住院部,整个大楼似乎都因这次卫生检查升腾出一股大敌当前的气氛。每个病房的门都大开了,除非你是缺胳膊少腿不能动弹的病人,其余人等一律帮助护士搞卫生。我们的床单被杜小娟更换了,在更换床单的同时还从谢怀意塞的床单下抖搂出几只臭袜子,杜小娟捂着鼻子强行命令他立即去洗手间洗掉。我则奋不顾“腰肌劳损”,拿起抹布上到十三楼的窗户台上擦玻璃。该收拾的收拾完了,该擦的也擦干净了,杜小娟在每个房间里还喷了空气清新剂,我们房间里时常弥漫的脚气味算是暂时被遮盖住了。
??在军区卫生检查组来临之前,是医院组织的两轮检查。先是滕彬率领众护士对住院部的病房进行验收,滕彬很苛刻,对我们擦的玻璃和桌子板凳都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认真地远远近近从不同角度对我们擦的玻璃进行观察,终于在迎着阳光的地方看到了玻璃上的小颗粒,用他的“伦敦”音要求们我提高标准。他提出不同意见我们就得改正,在杜小娟的亲自监督下我和谢怀意又爬上窗户,这回在杜小娟的指导下,已经不用抹布了,依照杜小娟的经验,抹布是永远也擦不净玻璃的。得用手一点一点的抹,玻璃才彻底去除了透着阳光可以看到的小颗粒。然后是院长带领的院验收组对全院各部门的房间、卫生区进行验收。一中午我们也没敢睡觉,怕一睡觉破坏了“内务”。我们大半天都是在这种大敌当前的紧张气氛中度过的。谢怀意说要再搞这么一次检查他宁可回部队去挖电缆沟。
??但就在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检查组快快到来之际,杜小娟传达的一个命令当即让谢怀意给趴下了。
??“检查组今天不来了,具体什么时候来再等通知。”
??谢怀意说:“这不是拿我们耍的吗?我可是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他们说不来就不来,这合适吗?”谢怀意的话并没引起我的共鸣,看看我没反应也就不说话了。检查组不来了,我的心才沉下来。总觉得有什么事感觉不对一样。细一想,才发现是一天了都没见范云。趁杜小娟进来给我们的暖瓶换开水之际,我装作不大在意地问一声:“唉,杜护士,今天一天好象范护士都不在啊?”
??“病了!”杜小娟瞪我一眼,说:“还一个师的呢,你一来人家就那么照顾你,你也不说去看看人家。”
??“什么病?”
??“高烧三十九度五,我们刚看她回来。”
??“哪,她住在……”
??“宿舍,你还真看她去呀?”
??
??可不我得真看她去,不看她去我还是个爷儿吗?也不知看病人该买些什么,街上一通胡转,最后花十五块八买了两束玫瑰花,两袋雀巢食品。靠住院部大楼东边几百米就是范云她们的护士宿舍,这是座三层小楼。范云和另一个女护士住在一起,一敲门,出来迎接的是和她同屋的女护士,这是个瘦高个儿,用眼斜瞪着我:“你找谁呀?你走错门了吧?我们这儿是护士宿舍。”我说我没走错门,我找的就是你们护士宿舍,找院长宿舍我就奔院长楼了。范云很虚弱的声音从宿舍里传出来:“让他进来吧,他找我的。”女护士回头看看房子里面的范云,又看看我,放行了。范云躺在床上,胳膊上还插着打点滴的管子,一个点滴瓶子就挂在她的床前铁架子上。她的面容憔悴,嘴都干裂了,不知为什么,我的鼻子发酸。她看着我,目光里显着喜悦,她声音很弱:“你,贫什么呀?”她示意那个瘦高个儿给我倒水,从范云口中知道她叫冯莉。冯莉把水递给我还一劲儿瞅我呢,也不怕把我看臊了。我把二朵玫瑰花递给她,她脸上绽开笑,说:“你还挺会来事的,是不是跟其他女孩子也送过这个?”我说我向毛主席保证,这一辈子头一回。其实,我保这证干嘛?这不是掩耳盗铃吗?她让我坐在她的床边上,我知道旁边桌子下面有椅子,但恭敬不如从命。她问在这儿还习惯吗?我说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既来之则安之——好象谁请我来似的。她又问住那间病房还习惯吗?我说就是谢怀意的脚气重了点。她笑了:“还贫。”正说着话,门外又有人敲门,冯莉不大情愿地去开门,看来这一天她们受到的打扰挺多的。我和范云一齐抬头看来人,看到那个人我们又几乎同时对视一下,又急忙彼此闪开。来人是滕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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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滕彬见到我,先是愣怔一下,继而他看到了床头上我买的那两朵玫瑰。“哈,小赵还莫(蛮)有心计嗲(的)。”这家伙大概认定了我是个泡妞能手,声调都酸不拉唧的,“可鹅(我)要给捏(你)提个意见,捏(你)看人不能只带二朵莫(玫)瑰,九百九十九朵莫(玫)瑰才对。”我说我是想带九百九十朵玫瑰的,可人家不给送,人家说你们医院一个人把花店里的玫瑰全包圆了。“谁?”滕彬急问。“姓滕的呀!”范云先笑了,继而滕彬也明白了怎么回事,笑得跟哭得差不多:“开窝(玩)笑。”
完了滕彬就开始忘我地酸开了,一句一个咏(云),好点了么(吗)?吃点拾磨(什么)啦?看他这个酸样子,我赶紧地让开了,让他坐在床边上。我回头看看冯莉,她也憋不住地想笑。我悄声对她说,您老笑出来吧,不笑别憋出个好歹来。冯莉听劝,装着有事出门了。我就坐在范云的桌子旁看她玻璃下压的照片,大部分都是穿着军装照的,有一张是穿着红色连衣裙照的,比穿军装这张更漂亮。看着她深情地望着远方一脸天真无邪的样子,又听着滕彬那一句一声的咏(云),心里要多扫兴有多扫兴,暗暗骂着滕彬:“这松真够煞风景的,真他妈够赖蛤蟆的!”。又欣赏着范云的几张兵照,也是军装不让红装的样子,这更促使心里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因为自己突然发现的美丽正被一“假貌俊男”的赖蛤蟆骚扰着。想着要是早一点追她就好了,想着在“八师新闻培训班”时钓上她就好了,真是赶早不赶晚的事。但这又不可能呀,那会儿我正感觉良好呢,整天拿着《战旗报》“特邀记者”的派,范云是谁呀?还没时间问呢。又海阔天空地想自己要是当初提干了就好了,那样就和这“假貌俊男”平级,加上有那么一点历史,至少不会输给这家伙吧。这样想着心里倒是舒服一些了,但扭过头来一看阴云就又上来了,我在那儿瞎想八想着,滕彬都快爬到范云身上了,就当着我的面,这不是往我伤口上撒盐巴吗?我真他妈后悔来这里,自己自作多情,等于让人给耍了一回。我大声咳了一声,咳得声大了些,滕彬差点从床上滚下来。他瞪我一眼,说小赵捏(你)响动还挺大嗲(的)?我赶忙道歉,说这两天嗓子眼痰特多。但我心里明白,现在不能走,一走的话我保证这家伙就会扑上去又用他的臭嘴啃范云。为了范云的健康,坚持就是胜利!正想着,范云喊我:“赵哲,桌子下面有水果,你自己拿了吃吧。”我看看桌子下面,果然有谁送的二个果篮,有各色水果。我顺手捏了两只梨子,到处找刀子,范云指指桌子抽屉。我从桌子抽屉找出刀子,削了两只,拿了一只给范云,那一只并没有给滕彬,但还是问了他一声:“滕主任吃不吃?”这是不想给他吃,要想真给他吃的话不可能不给果子先问一声。我敢保证这小子一心一意全在范云身上呢,这小子真不地道,人家完全一病人呀。为了显示我坚持跟他较劲的决心,我问范云要书:“范云,你有长篇小说吗?”范云不解地看我一眼,不知道我干什么。我说闲着也是闲着,给我本长篇小说我翻一翻。范云迟疑一下,还是用右从她的枕头底下抽出一本书,因为她那左手还挂着打点滴的针,只能右手拿,临给我时从书里抽出一纸片样的东西放回了枕头。看样子象张照片。我拿过书,是一本台湾人写的爱情小说,平常我挺讨厌看这类书的,怕起腻。可今天我兴趣很高,从引子看起,决心有章有节地看,要和这小子打持久战,只要他敢往范云身上扑我就敢搞他一嗓子。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眼的余光全在他们那儿呢。不知翻到第几章,他们那儿发出嘀嘀嘀的声音。滕彬一阵忙乱,是他腰上的传呼机响了。那会儿传呼机可是高档的通讯工具,就凭这我也得为自己感到自卑,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腰,除了一串有用没用的钥匙,连个指甲刀都没有,就更别提这带点响动的东西了。
滕彬说:“咏(云),实在不能陪捏(你)了,鹅(我)今天晚上有会捏(呢)。”我心想你赶快走吧,你他妈再不走我们都掉没底儿的醋缸里去了。临走滕彬用警惕的目光看我一下,说小赵捏(你)差不多也回去睡吧,捏(你)是便(病)人,要遵守鹅(我)们部里的规定。这小子也一定有和我一样的心理,怕我也扑到范云的床上不下来。其实我才没那么卑鄙呢。回头又一想,你把人家想成什么了?带着这种歉疚,我也提出来给范云告辞。范云说你再呆会儿吧,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说完她从她的枕头底下抽出刚才在书里夹着的照片。我一看,心里打一战,那照片在我部队机关时的办公桌玻璃板下也有一张。是那次“八师新闻短训班”上的“教职员”全体合影。我还被一帮学员推到和宣传科长一起站了,也学着科长将肚子腆起一些,只是我当时的肚子太瘪,怎么挺也不象个领导。我自认为这是我照得最难看的一张,只是因为是以“老师”的身份照的才公开在玻璃板下。
 “你恋旧吗?好几年前的照片还宝贝似的留着?” 我问她。
 “好几年?不就三年的事吗?” 范云认真地看我一眼,“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它吗?”范云这话让我心里甜蜜蜜的,我知道点什么意思了,再迟钝心里也反应过来了。我几乎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可也没想到她说得比我想到的还让我心里发烫。
“知道我当年的崇拜者是谁吗?”我说不知道,我说但是你千万别说是我。范云把手上的点滴针拔了,坐了起来。
“就是你!”范云一字一顿地说。
我看看她因为病态更迷人的脸,好象是挺认真的,没开玩笑。可这话我要是学给谁听了不都是要骂我把黄河水吹干了,一大兵,让一少尉女军官说崇拜你?逆世界潮流而动呀。
“可是——”范云还有话呢,(我以为她要说:“可是没想到你现在落得这么付德性。”)“可是——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这句话很平淡。但后面一句就不平淡了:“我给你写过信,你知道吗?”
“不,不知道。”我头摇得都快甩出去了,掐一把自己的大腿,这是真的吗?不是我做的黄梁大梦吧?
“其实,我的信都没发出来,知道为什么吗?”她又从梦境里把我拉出来。
“不知道。”我神魂未定。
“是因为我怕你笑话我,你在给我们讲课时那么一本正经的样子。”
她这话把我羞臊的,她脸红了我也脸红了。我自我调侃:“嘿,这是怎么说话的,我现在就不正经了?”范云连忙说:“我没那个意思,只是你那个时候太酷,酷得我们都不敢接近你。”这话是夸我的,可此时此刻也感觉是在骂我。范云也感到了我的局促,笑着说:“真想不到,变化真大,现在你倒象个大男孩。”她准是看台湾的爱情小说看多了受了影响才说出这样的话,尽管实际正是如此。我喃喃的,象只蚊子在哼哼:“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大约是感到我不自在的样子了,她站了起来,说:“我饿了,走,咱们出去吃饭。”这句话一下把我的魂吓回来了。吃饭?我身上本是有五十大块的,基本上是我的所有积蓄,就等着下个月在医院领津贴呢,来的时候给她买玫瑰、雀巢食品只剩下十二块六,吃饭,吃什么?我汗都下来了。我想劝住她:算啦算啦,一顿饭,什么时候不能吃呀?养病要紧,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但不好意思说出来,说出来还是个爷儿们吗?见我没吱声,她很俏皮地瞪我一眼:“该不是怕我让你请客吧。”这话是让她说着了,可我哪能随意就认帐呀,我说你说什么呢?请你吃饭应该是我的无尚光荣。“是呀,那你就别啰嗦了,快走吧?”我说:“走就走,只是我担心你呀,万一你一出门顶上风病加重了我怎么向滕主任交代呀?”
“什么滕主任,业余时间他管得着吗?”
“你真没事?你病这么重——”
“没事,看到你,病就好一半了。”我听了范云这话,心里已彻底忘了身上只有十二块六这茬儿了。
临出门正好碰上冯莉回来,她纳闷地问:“范云,你的液输完了。”
“完了完了。”我替她回答了。

由于已经忘了身上只有十二块六这事儿,我带着她直奔一家还算象样的酒店,有自助餐,我问:“你看这里还可以吧?”范云说:“只要你喜欢就行。”她的声音很轻因此也显得很温柔,虽然脸上一直挂着笑,但可以看出确实因为病,身子很虚,一进到自助餐厅就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我连价钱都没问,上去就叉子盘子的端起来了,先给范云夹了些海鲜。范云也不拒,接了下来。我拣了一盘子,我不吃海鲜,那是女人吃的东西,一盘子全是羊排牛蹄筋之类的东西。旁边就是音箱,响着一首还算优美的外国乐曲。范云吃了几口就停下了,说自己吃不下。我又在一旁的货架上挑了一罐可乐给她。我边大谈特谈我加工处理过的这几年在部队的光辉历程,边认真对付面前的一块又一块羊排牛蹄筋。我给他说新闻三年前就不写了,我立志写一部轰轰烈烈的新爱情武打式的畅销小说,将来挣上一笔巨额稿费,吃香得喝辣的,有钱了,干点什么不行?听我讲了这么多,不知道是不相信还是相信了有些失望,范云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还写散文吗?你的散文真的不错,有两篇我都能背下来。”我也叹口气:“唉,别提了,散文那两个字我都快不会写了。”她说:“我有句话也不知你爱听不爱听。”我说愿闻其祥。范云说:“你要写小说,就把你那些散文改改就是很好的小说,没必要写什么爱情武打的,你又没那生活。”
“没生活就不能写小说了,你别外行了,”我没想到她会给我探讨起写作来,探讨起写作来我谁都不服,“你以为琼瑶写爱情金庸写武打都有生活呀?”
范云盯着我,笑笑:“写作的事我搞不懂,可我爱看书,反正有生活的最感人,这你不能不承认吧?”
“这我承认,”我这才想起这顿饭自己是客,需谦虚谨慎才是,“只是你要让我写爱情武打我哪儿有生活?别说武打,爱情我也不沾边呀,我至今连个女朋友都没有。”说着我注意看她一眼,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范云躲一躲我的目光,说:“你可以写部队生活里那些感人的事呀,要不就写你的家乡,你写家乡的散文那么感人,不愁写不出来。”
“我是想写,可那谁看呀?你看现在书摊上,有一本写家乡的小说吗?”
范云把一块肉插给我,不给我抬杠了,知道也抬不过我,转了一个话题。“不谈那个了。可是有一件事你想过没有?”她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说:“你要是复员回家了,这些还能实现吗?”她提到了最最实际的问题。我本应半吹牛半实际地告诉她家乡有一家报社等着我复员就接收我,但不知为什么没说。 
“说的也是,复员了就什么都完了,你,能给我想个办法吗?”也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筋,竟然对非亲非故的范云说这样的话。说完又有些后悔,把一根牛蹄上的筋咬得咯吱吱响。
“行,我们想想办法,找找关系,我想你原来在新闻报道方面有那么好的成绩,提个干转个志愿兵什么的,也不算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吧?”
那根牛筋差些把我噎住:“提干?我没听你说错吧?我要是能提干、转志愿兵还到这鬼地方,我早挖电缆沟争先进去了。”
“你不要什么都没干就泄气吧,”她把那罐可乐打开,没喝,放到我面前:“我刚认识你时你可不是这样,你忘了你给我说的那句话:成才之道,奋斗不息(她在这儿等着我呢,这愚蠢的话多害人!)。你也该把当年的精神提起来,什么都是可能的,事在人为嘛。”
“我,都二十三了,行吗,没超龄吧?”我似乎象一个掉到湖里的醉汉抓住了一根稻草一样眼里放出光。
“试试吧。”她投过来的目光一往情深,我的心快融化了。

结帐的时候我傻眼了,两人,一百二。我上去跟吧台小姐对付:“你们什么自助餐,这样的自助餐我吃多了,顶多六十。”小姐杏目都瞪圆了,气得说不话来。范云赶紧地过来把帐结了。我边走还回头说给那小姐:回头给你们经理讲,这饭忒贵。范云捏了我一把胳膊:“老冒儿,一进门你就没看见价目表?我说我只看到自助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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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回到病房,谢怀意幸灾乐祸地说有两件事得不幸地告诉你。我问什么事?只要不是部队又让我回去挖电缆沟,不是咱们住的这个医院现在马上撤销你其他尽管放马过来,老兄我扛得住。谢怀意说也不是部队叫你挖电缆沟,那样对你反倒是好事,说明部队又开始重视你了;也不是这家医院要撤销编制,一个军区医院哪能说撤就撤?事不大也不小,第一是杜小娟查铺没见到你很很生气,已经决定按部里的规定对你进行处理,怎么处理等根据你这次不假外出的性质决定;第二是食堂今晚吃的羊肉馅包子,皮薄肉厚,净他妈肉疙瘩,我还是第一次吃皮这么薄的包子。
听了谢怀意的两个对我不利的问题我的反应是:对第一个基本要引起重视,对第二个我只对他说:“老谢,我晚上吃的自助餐。”谢怀意一听脖子立即伸得跟长颈鹿似的:“在哪儿吃的,品种多不多?有土鸡块吗?”我说没土鸡块,有鹿肉。谢怀意听了差点喊起来:“鹿肉?这也太他妈奢华了吧,一个自助餐就弄鹿肉,你到底在哪儿吃的呀?给谁一块儿去的?”
“也就一三星级,没劲,边吃还边放外国小夜曲。”
谢怀意的脖子这回都快挣断了。
我没有说晚上关于范云请我吃饭的事,我没有说是因为这松肯定不信,不信的事你说给他还不如不说,再者也免得这松嫉妒到时间给我使坏。我先没有去找一脸粉刺的杜小娟,如果现在就去找势必这美好之夜就索然无味了。我躺在铺上回忆着和范云的每一个细节,回来的路上她显得病好多了,精神焕发起来,她的目光很温柔,我敢保证,她帮我提干、转志愿兵的愿望是纯真的,纯粹是出于一颗对我的恻隐之心,这颗心当年曾为我而萌动过,因为萌动过,所以才“恻隐”。
她在路上讲她认识干部处黄处长的媳妇,也认识军务处的牛处长,都是在干部处黄处长的媳妇、军务处的牛处长住院时护理他们时认识的,这两个人都曾表示让她到他们家去玩,她只是想人家那是客气,就没当真,现在为我这事她说可以将这关系一用。说这话时她已象我一个远房妹妹似的,好象不是我的妹妹就是我的姐姐,当然这都不确切,确切地是象我亲爱的人。这想法这念头这感觉要让滕彬那小子知道没准会跟我拼刀子。可早晚得有让他知道的那一天呀?也许到那天他会很慷慨大度地伸手与我握一下:祝你俩好运。想到这儿我心里这个乐!
我正在进行美好地思索,谢怀意叮叮哐哐地收拾起东西来。我这才发现他收拾的是他铺下的一堆东西。仔细一看是一箱酒和一些瓜果之类的。我故意说:“老谢,你这人见外了,真见外了,我们也就临时同居这么一回你看你买这么些个东西,我们两个人得多少时间才能吃完喝完呀?浪费浪费,尤其水果,吃不完可就烂了。赶紧地退回一些去,够我们吃就行了,什么是多呀?”谢怀意一头汗地站起来,不知道是累得还是吓的,说:“是我见外了,这是跟你买的?你吃天鹅肉去吧你。”我问:“那你是给谁买的?”谢怀意说:“我们师马上要研究志愿兵了,今年听说给的名额少,我又不在部队,得赶紧地找牛处长去。” 我这才想起来他的三大爷是军区军务处牛处长的丈母爹。我说你有亲戚在军区还怕转不上?谢怀意说可马虎不得,名额太少,一个团才给五个。谢怀意给我的触动很大,我都五年兵了,再不提干转志愿兵的住院回部队就该准备退伍的事了,退伍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坏事,老家的一家报社真的答应我复员到他们那儿干,那年夏天我探家回去托人把我的剪贴本给报社社长看了,社长当即拍马,你这人,退伍回来就到我们这儿上班。当然,刚开始还是临时记者,那也行啊,只要不丢掉我这笔怎么样都成。但现在不同了,我遇到范云了,我突然感到要是离开部队就可能再也没法跟她联系了。何况滕彬关系都跟她发展到那个地步了,我哪怕离开医院这事都玄。
走关系我绝对是外行,要不早就在团里提干了。虽然一个团每年破格提干的名额极为有限,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我当第三年兵的时候师里下来一条件,凡在省、军区以上上稿六十篇,立过三等功的可列为提干对象,这是师里为鼓励基层报道员写稿积极性采取的措施。张大黑当时也想给我跑跑,但说跑跑说了大半年也没动静,最后才知道人家没得到你东西谁给你跑呀?我回过味来给他家里扛一箱子军用罐头,人家不吃但人家要给上面打点呀。张股长愣是把我骂了一顿,说你这是准备赈灾去呢?都他妈什么年代了还弄这玩艺儿?最后一箱子军用罐头换成了一箱“五粮香”,但已经来不及了,一个天天找我改稿的小子往师宣传科长家跑了八趟、又给人家浇花又给人家拖地连干爹都认了。结果可想而知,这小子提了。提了你就提了吧,往陆校培训走时还给我道别呢:“老班长,多谢你以往给我的指导,没你,哪有我今天呀?”我当面还客气呢:“你过奖了,主要是你自己的努力嘛。”他走后我这窝火,直想搂自己两耳刮子:谁给谁指导呀?

想着想着,我的心热了,赶忙往外走,想出去给“两把菜刀”打个电话问问师里面的情况。临走谢怀意在那儿喊呢:“喂,老赵,你又要不假外出了?”我说就算给你请个假吧。谢怀意在后面说你给我请假算怎么回事呀?

我找到了宋得福,宋得福已洗了脚准备睡觉,很奇怪我这么晚了找他有什么事。我问他跟医院总机上熟不熟?宋得福说还可以,有几个小女兵经常过来吃我们炸的丸子,不知道是不是她们值班,我央求他去试着找找,我想给“两把菜刀”打个电话。“原来给他打呀?走吧。”宋得福穿上袜子带我到了总机房。总机房里坐了个长得挺胖的小女兵,脸圆乎乎的,透着可爱。宋得福认识,肯定是经常吃他丸子的一位。我看门上写着“闲人免进”,就没先敢往里迈步,宋得福说你进来你进来,都是朋友。小女兵盯着我问宋得福:“他谁呀?”宋得福说我们一个近老乡。小女兵就很客气地让一把椅子给我。要说部队的通讯比地方可差远了,都什么年代了还搞人工转接。小女兵先拔通了师部,跟对方的一个女兵套磁:“喂,八师吗?我是总医院总机,我是谁?我是小红呀?你是——呦,刘姐呀,今晚上吃得什么呀?吃得抓饭?熟不熟?要说你们灶上比我们灶上可强多了,我们灶上这帮王八蛋,弄不弄就给整一锅夹生饭……”小红先聊了半小时,才想起我们在后面等着呢,抱歉地说:哟,光闲聊了,还有正事儿呢,你给接八师医院总机吧。我这个气呀。接通了八师医院总机,小红又聊十分钟,因为是一男兵,男兵在话头上老想沾她便宜,让她扫兴的很,所以急催着那男兵去叫“两把菜刀”。
“两把菜刀”在电话里懒洋洋的,可能在那边已经睡了,被叫起来的。他打着呵欠问:“逑*****谁?这么晚了还打电话?”我说我是你哥儿。“两把菜刀”愣没听出来,气昂昂的:“你给逑*****谁当哥儿?你是谁呀?”我说我是你赵哥儿。我声音一大,他听出来了。“噢,哲子呀?嘛事?”我话入正题,问他今年师里提干、转志愿兵的消息下来没有?“两把菜刀”说可能下来了,只是名额少,提干的名额全师听说才一个,转志愿兵一个团可能才四五个。我一听有点晕,转志愿兵肯定不是我的最终选择,但提干的名额这样少,无疑给我增加了难度。“二把菜刀”那边又说些什么我就有些心不在焉的,“两把菜刀”听跟我谈话对不上话口,直骂:你松的有没有其他话,没其他话我就挂了。我说挂了就挂了吧,把电话放下,也没向小红说个谢谢,闷着头就往外走,走出好远才想起这事,却见宋得福也不在跟前,就连忙往回折找他,却见总机室里他正忘我地跟小红谈得火热。我真的瞎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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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心里乱糟糟的,怎么上的十三楼都忘了。凡正一下电梯一拐弯就看到杜小娟在我们病房门口站着呢,那模样,象是刚听到什么不幸消息似的。她的两个胳膊抱到胸前,但那胸瘪瘪的,顶上一平板了。我心想你神奇什么呀,你看你那胸。可杜小娟不这么认为,声音高一句低一句的:“赵哲呀赵哲,我们部里的规定你学了吗?”我说学了。“你学了你也知道了可你怎么还这样?我们部里的规定还叫规定吗?”我说叫,不叫你们辛辛苦苦地订它干吗呀?“赵哲你别给我瞎贫,”杜小娟突然抬高了嗓门:“你是愿意写检查还是愿意回你们部队?看你这到处瞎跑的劲儿,你哪儿有病呀?你比没病的人还精神呢。”我通过杜小娟的胸看到了她身后的滕彬,怪不得杜小娟这么晚了还不睡盯着我,是这小子在做怪呀。他明明知道我到范云那儿去了,这是敲山震虎呀。但我得以毒攻毒,我又通过杜小娟的胸指指她后面的滕彬,对她说:“杜护士,你们的规定我没违反呀?我出去是滕主任知道的。”杜小娟侧转身,装作才看到滕彬,用目光证询他的意见。滕彬听到我说这句话是想后退一步走,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吱吱唔唔的:“没错,我——我是看到咧(了),可,小赵,我可是给捏(你)说咧(了)嗲(的),你应该早回来一些嗲(的)嘛?你看看,都什吗(么)时间啦,这还有莫(没)有个规定,有莫有个纪律,你以为你是住旅馆呢?”我知道这小子想起腻又想做好人,正好可以利用,便说:“主任批评的是,你的嘱咐我是忘了,你是说让我在她哪儿忙活个差不多就可以回来了,我这记性,对不起了滕主任,你的谆谆教导我记一半落一半,可这也不能算违反规定呀?要不,让范云过来说说明白?”一听要叫范云,滕彬脸都变色了:“算咧算咧,下次注意就是咧,下次请假你直接找小杜。”我望一眼杜小娟,说:“杜护士,请你原谅,还真的不知道请假要找你呢,我还以为滕主任一个人儿说了就算的。下次一定改正。”说完,我双脚并拢,给她敬一礼。这礼不标准,杜小娟从鼻子冒一股气出来哼着说:“象个国民党兵。”我说:“呦,你怎么这么门儿清?谁告诉你的?我爷当过还乡团的副小队长。”

晚上我做一梦,梦见我把师里有一提干名额的事告诉范云,范云一点也不犯愁,笑盈盈的:“就这么点事呀,我给干部处处长他老婆打一电话不就结了?”然后她就拨电话,对方接了:“呦,X大姐呀,我范云,就上次您住军区总医院时给您服务的小范护士,我有一事…….”放下电话,她高兴地对我说:“瞧,都多大事似的,这不成了?”我一高兴,上前和她热烈拥抱,我说我得怎么感谢你呀?范云努努嘴,我都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的是跟这么漂亮的心里人干那个。然后,我学了滕彬的样子,张开嘴……就听一声大叫:“赵哲,你他妈把手给我放下,你啃猪蹄呢你?!”我醒了,朦朦胧胧的,谢怀意正在使劲搓他的手,我问怎么回事?谢怀意说:“我想给你开个玩笑,也象上次你给我脸上那样给你题个字,你真他妈会装,也真他妈下得去嘴。”
我这乐。

早上去吃饭,我们病人仍然是要欣赏一会儿医生护士们跟着滕彬拍子的小合唱,我发现范云的精神已经好多了,她正好也回头看到了我,用手往下指指,示意待会儿留下来有话跟我讲。唱完歌,滕彬又讲了些他们部里的几个事,就让大家陆续开始往食堂里进了。范云明显地放慢了脚步,让其他人先进去,留下来等我。我悄声问:“有何重要指示弄得跟地下工作者似的?”范云顾不上笑,说:“今天晚上冯莉过生日,你也来吧。”我说:“冯莉过生日你叫上我算怎么回事?我又不是她男朋友?”“说什么呢,”范云怨怪地说:“要是我不请你是他男朋友也没你的份儿。”
“那,领导去吗?”
“哪个领导?冯莉过生日叫领导干吗?”
“我说的是滕领导,他去吗?”
她眉头一锁,说:“你这人,提他干吗?”
我说:“不是提不提他的,他要去我就不能去了,他不让我跟他当面请假。”
范云终于明白了我提滕彬的意思,问:“他是不是批你了,你出来前说个瞎话不就结了?”
“好,你鼓励我说瞎话,下次我再请假就说我到你那儿开会去了。”
范云一跺脚:“赵哲,你成心呀,瞎话你都不会编吗?你就说到总机跟部队领导汇报病情去了。”
我看时间来不及了,这玩笑已经不能再开下去了,问她:“几点?”
“七点半,别吃晚饭,我自己炖乌鸡汤。”
“好,哪就等着尝尝你的手艺了。”
我们分了手,范云刚打上饭,滕彬就用筷子插了个馒头端了个碗凑到她跟前说着什么,想必是问跟我在外面跟她说什么呢?这松,一定吃醋了。

接受杜小娟的例行检查,杜小娟绝对是个医痴,不分什么病就让人在胳肢窝里夹个温度计。谢怀意很着急,他已经请了假到他三大爷哪儿去,但杜小娟规定的5分钟不到不允许他动。我趁杜小娟不在把温度计往暖瓶里插,温度一阵子就升到了五十多。刚拔出来,杜小娟来了,先把谢怀意的温度计拿到手里甩一甩,哼一句:“正常。”谢怀意说我可以走了吧?杜小娟还没答话他已经扛起那箱子酒和瓜果象个摆摊的商贩似的疾步往外走了。杜小娟又抽出我的温度计,照例甩了甩,又甩了一甩,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看一眼温度计,看一眼我,好象我和温度计是干弟兄似的。她上来摸摸我的额头,自言自语的:“不象啊?你把这温度计往哪儿放了没?”我说除了往胳肢窝里放还能往哪儿放?我医学知识很欠缺,还得你给指明方向。杜小娟半信半疑地拿着温度计走了,我又感到有些无聊,给这种人开玩笑,不值。我躺在铺上,略一低头,看到谢怀意铺下还落下一个桔子,我过去把它拿起来,想剥开吃了,又感到这更无聊了,怎么都到了拣人家东西吃的地步了?
一会儿杜小娟来了,还是拿着那个温度计,眼睛要瞪出来了:“赵哲,你给我说实话,你玩什么猫腻了?”
我说:“我玩什么猫腻了?”“
你别跟我装傻,你刚才把温度计放哪儿了?”
我说我没放哪儿呀?
“你没放哪儿会五十多度?你不会把它搁开水里了吧?”
我笑了,说了实话:“是把它往暖瓶里搁了,我怕上面有病毒,给它消消毒。”杜小娟气得大骂:“你真蠢呀,消毒能那样消吗?用得到你消吗?我可告诉你赵哲,这是公共财产,要是坏了,拿你是问。”我看她真生气了,忙拿起刚才谢怀意落下的那个桔子递给她:“杜领导,别生气了,我不是无知吗?你一大医务工作者犯得着和我这一‘医盲’较真吗?你消消气,吃个桔子,我特意在街上跟你买的。”杜小娟看看我手上那桔子,一把推开了:“得了吧你,你蒙谁呢?你上街就买一个桔子?”不过,她口气还是缓和了,又给我布置另一个任务:“赵哲你今天上午别乱遛达啊,军区卫生检查组可能一会要来。”我一听,这气,怪不得谢怀意这松溜得那么快,有原因呀。但我脸上又不能表现出不愿意的样子,还主动地说:“你们办公室缺人手吗?”杜小娟又瞪我一眼:“得了,把你们房间搞好我就知福了。”杜小娟说完就走,我突然想起晚上要去范云那儿参加冯莉生日的事,向她请假说我们师领导要了解我的病情呢,我得汇报汇报。杜小娟却脸一沉:“你行了吧,还师领导,你怎么不说司令员要听你汇报病情呢?这两天你就给我好好呆着,我警告你,我们主任可对你有看法了,你要再犯错误,后果是什么你自己清楚。”杜小娟说完走了,我望着她的背影说:“公报私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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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谢怀意这小子一直猫到下午六点多了才回来,房间里的里里外外,地板玻璃桌子板凳全我一人干了。军区检查组是来了,但没到十三楼。谢怀意得了便宜还卖乖呢?“真他妈罗嗦,我着急地要回来,我三大爷这个热情,非让我吃了晚饭不可,可我得遵守人家杜护士的规定呀?”他看看我的脸色,我估计他要问到卫生检查的事了,马上很高兴的样子:“你怎么不在你三大爷哪儿多呆会儿?多呆会儿就可以躲过杜护士她们请的那顿晚饭了。”谢怀意一听,忙问:“什么晚饭?”我说:“住院二部这次卫生检查被评了个全院第一,滕彬一高兴,在外面酒店摆了一桌。你知道我这人,不爱凑热闹,你摆就摆吧,非要叫我去,说咱们房间是这次争得第一的重点单位,非去代表不可,这事闹的。”谢怀意一听,笑得眉毛都没有了:“*****,这是大好事呀,我们房间能作为住院二部卫生检查的立功单位,凭什么不去呀?我知道你这人不爱凑热闹,你不爱凑热闹受累让我去呀?”我又很高兴的样子:“够哥儿们,只好你受累了,回来别骂我。”“哪能呢,这什么话说的,你我谁跟谁呀?几点呀?在哪儿集合?”我说你等通知吧。谢怀意就高兴地哼起歌来,几只苍蝇嗡地向他脸上扑来,谢怀意直喊:“嗨,十三楼也有苍蝇呀?这第一他妈怎么评的?”

虽然逗了谢怀意一把,心里也高兴不起来。杜小娟晚上不准假让我没了主意。我遛达到护士办公室前,看看范云在不在,范云办公室空无一人,不知哪去了。但我刚一转身要走,从背后过来一人用清脆的嗓子吓我一声:“嘿!”我回头一看乐了,正是范云,我瞅瞅四周没人,有些委屈地说:“杜小娟不准假。”“为什么不准假?”“他说滕彬已开始对我有看法了,再请假就要找我麻烦了。”“怎么这样儿,我给你请去。”我说你还是别去了,你去滕彬更不准了,搞不好今后再有什么事他也不许我外出了。“哪怎么办?”她也没了主意。我说只有说瞎话儿了。她笑了,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呢?“那你编什么瞎话呢?”我真不敢相信纯静的她嘴里冒出这样的问话。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觉得特对不住你。”她问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我说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是不应该说瞎话的。她脸红了,轻轻说:“你感到我是经常说瞎话的人吗?你是不是后悔认识我了?”我说你肯定不是,我觉得对不起你的就是因为我让你说瞎话儿。她捋捋搭到额前的一梳头发说:“说瞎话儿也要分为什么,善意的瞎话比恶意的真话更可贵。”我说你这是从哪儿听到的名言。她说这哪是什么名言呀,我自己说的。她拉我到她办公室,说她想好了一个让我请假的瞎话:“就说你二大爷来了。”我说这准不行,看杜小娟的样子一定接到了滕彬的什么指示,别说是我二大爷来了,就是说我祖宗来了她也不一定动心。她笑了,说:“我可以给她打电话,就说你二大爷打上门来了,他们一般都怕病人家属打上门来闹事,这样说他们肯定让你下去。”我说你也真会想,我二大爷,我二大爷凭什么跑几千公里到这里来闹事呀?范云说她有绝的,你就等着去吧。临走,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说:“你晚上去也不能白去,买点东西吧。”我连连摇手,我说我怎么能拿你的钱,这不折煞我吗?她说你就别罗嗦了,待会儿滕彬、杜小娟他们一来就露馅儿了。我捏着五十块钱,口里喃喃的:“范云,你看我的实际行动吧。”

六点钟的时候,谢怀意已经穿戴整齐,把头都梳得可以让苍蝇在上面劈叉了。见我过来,他急切地问我虚拟的滕彬摆桌子的事:“喂,都几点呀?”我说可能是滕彬主持一个会,时间长点,估计得七点吧。谢怀意才又坐回病房的椅子上。但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都是坐立不安的,生怕落下他了。七点钟不到,杜小娟来了,气喘吁吁的,谢怀意赶紧蹦起来问:“出发呀?”杜小娟瞪他一眼:“出什么发?”她又冲我喊开了:“赵哲,你没事人似的,你二大爷从老家过来没给你写信?”我知道范云已经给她打电话了,就说:“写了,但也没说就这两天就来呀,这老爷子,犯哪门子神经呀,不知道我在这正正规规的养病了吗?”杜小娟催我:“你快去吧,为了你童养媳的事儿,找你来了,我说你们农村什么时候才能现代化呀,都九十年代了还有童养媳呀?”我故意说:“二大爷呀,你真够丢人的,怎么也不能闹到这儿来呀,你也太封建了,那童养媳难看的木瓜似的,谁要呀?”杜小娟见我不紧不慢的样子,急了:“我说赵哲你成心呀,你还不赶快去把他安抚好,非让他上来闹个天翻地覆的?快去吧,就在一楼大厅呢,范云一个人都拦不住。”我这才撒开步往电梯跑,边跑边说:“我请个假啊。”杜小娟说我准了,把事情处理好啊!等我进电梯的时候听见谢怀意在哪儿还问呢:“杜护士,晚上真的没什么活动?餐不聚了?”

下到一楼,范云已经走了,肯定是准备冯莉生日的事去了。我到街上一超市买了束自己也叫不上名字的鲜花,又买了一个果蓝,就到了护士宿舍。一敲门,范云迎出来,问我:“见你二大爷没,我说怎么没见,满大街都是,我认得过来吗?”范云笑了,让我进来,我看到她们房间中央已经把范云和冯莉的办公桌拼了起来,上面铺了一张台布,中间已经放了一个大蛋糕。让我惊奇的不是那蛋糕,而是和冯莉几乎一起站起来的一地方男子,地方男子穿一身灰色西装,打着红领带,文文静静的,算是个标志的青年男子吧。他主动伸出手来给我握手,并自我介绍:“尚志,崇尚的尚,志趣的志。”我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呢,但也得顺坡下驴赶紧报自己的大号:“赵哲,赵钱孙李的赵,哲学的哲。”瞧我这介绍的费劲的,而且哪儿也跟哪儿不挨着。可这是衣食父母给的姓儿呀。冯莉赶快在我屁股下塞个凳子让我和他并肩坐下。范云果然正在一电炉子上煮着东西,想必就是说的乌鸡汤了。见我已经到了,她先顾不上那汤,从桌子下面拿到桌面上几个打开的罐头,说:“本来是出去吃的,小冯又害怕惊动太多的人,甘脆就在宿舍里自已庆贺一下行了。都不是外人,赵哲,我特意叫你来,就是要让你和尚志见一面,他原来是《战旗报》的编辑,现在转业到市《消费日报》当副刊编辑,经常发表文学作品呢。”“他的笔名叫‘苍狼’”冯莉抢着说,生怕我不知道她跟他的“熟悉”程度。我一下对上号了,《消费日报》是经常有一个笔名叫苍狼的发表小散文,但没一篇能让我读完的。但我此刻表现的十八万分之荣幸,一劲说:“你大作经常拜读,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苍狼”听我一说,来劲儿了,问我他写的一篇名叫《暧昧与爱情》的新作看了没有?我其实已经半年没看《消费日报》了,但为了不扫他面子还是起劲儿地说:“标题已经看了,正准备解析全文呢,这不就赶上病了。”“苍狼”说:“暧昧是什么,爱情又是什么?好象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但你难道说暧昧之中没有爱情吗?”我看一眼范云和冯莉,正聚精会神地听他在这儿胡说八道呢。这不真是胡说八道吗?暧昧和爱情,就好象玻璃胶与蜂蜜,能有必然的联系吗?这哪儿跟哪儿呀?八竿子也打不着啊?可这位仁兄竟写了上千字,还占了《消费日报》的整个一版,好象报纸是他们家的一样。范云似乎看出了我的不以为然,怕彼此尴尬,忙把准备好的一瓶洒打开,说